陆绎一行人离开太傅府,径直返回锦衣卫镇抚司。
刚踏入衙署,属下岑福便快步迎上,神色凝重:“大人,勘验司那边传来消息,死者衣物反复查验,确实寻到一丝极淡的红色粉末残留,只是分量太少,暂时无法确定是何种药材。”
陆绎眸色微沉,快步走向案几,伸手拿起勘验司呈上来的粉末样本,指尖轻轻捻动。
粉末细碎,色泽暗红,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气息,绝非寻常绸缎染料,也不是市井常见的药材。
“传令下去,召集衙内所有精通药理、辨识药材的人手,立刻前来辨认,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出这粉末的来历!”陆绎声音清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岑福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前去安排。
镇抚司内的锦衣卫皆是精挑细选的能人,其中不乏精通各类杂学之人,不过半柱香功夫,数名擅长辨识药材的锦衣卫便齐聚厅堂,对着粉末样本反复查验、嗅闻,仔细辨认。
陆绎站在一旁,神色冷峻,静静等待结果,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苏清鸢的身影。
素衣帷帽,眉眼温婉,看似柔弱无依,却总能在不经意间,道出旁人忽略的细节。
一个深居内宅的庶女,为何能有如此细腻的观察力?她常年待在偏僻小院,又怎会留意到商贩袖口的细微粉末?
种种疑点,在陆绎心中盘旋,他向来不信无端的巧合,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凑巧,可接连三次,都与她产生牵扯,这绝不可能是意外。
她到底是谁?接近他,暗中递线索,究竟有何目的?
是受人指使,还是另有图谋?
陆绎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眸色深沉,心中对苏清鸢的探究,愈发浓烈。
他执掌锦衣卫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阴谋算计,旁人的一点心思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面对苏清鸢,他却始终看不透。
她的眼神太过干净,举止太过自然,没有丝毫谄媚、畏惧,也没有丝毫刻意讨好、暗中算计的痕迹,仿佛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无心之举。
这般心性,这般隐忍,绝非一个普通闺阁女子所能拥有。
“大人,查出来了!”一名锦衣卫躬身开口,打断了陆绎的思绪,“这红色粉末,是滇南特有的珍稀药材血竭花研磨而成,产量极少,价格昂贵,京城之内,极少有药铺售卖,只有少数权贵府邸,会少量购入,用来入药或是制作香料。”
血竭花。
陆绎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果然是珍稀药材,且只有权贵阶层才能接触到,这也就说明,凶手绝非寻常市井之徒,必定与京城权贵有所牵扯,这一连串的命案,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立刻排查京城所有药铺、权贵府邸,近一个月内,但凡购入过血竭花的,无论身份高低,一律登记造册,严密监视!”陆绎沉声下令,语气凌厉,“另外,严查死者生前的往来人脉,重点排查与滇南有往来、接触过血竭花的人,不得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一众锦衣卫齐声领命,迅速行动起来,镇抚司内瞬间进入紧张的查案状态,众人各司其职,脚步匆匆,气氛肃穆。
岑福站在一旁,看着陆绎凝重的神色,忍不住开口:“大人,此次能找到这条关键线索,多亏了太傅府那位二小姐,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一查这位苏二小姐的底细?”
陆绎抬眸,目光冷冽地扫过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必。”
“可是大人,这位苏二小姐实在太过蹊跷,若是不查清楚,属下担心……”岑福满心担忧,话未说完,便被陆绎打断。
“她若是别有图谋,自然会再次现身,贸然派人打探,反倒打草惊蛇。”陆绎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暂且按兵不动,暗中留意太傅府的动静即可,无需刻意针对她。”
他有种直觉,苏清鸢对他,没有恶意。
这份直觉毫无来由,却异常清晰,在她身上,他没有感受到丝毫危险与算计,反倒在她平静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陆绎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微微蹙眉,只觉得荒谬。
他与她不过两面之缘,她一个太傅庶女,与他毫无交集,又怎会对他有关切之情,定是他查案劳累,多想了。
不再纠结于此,陆绎将全部心思放在案情之上,翻看起过往几起命案的卷宗,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联。
而此时的太傅府,汀兰院内。
青禾端着刚熬好的滋补汤走进房间,看着坐在窗边看书的苏清鸢,笑着开口:“小姐,您快趁热喝,这是奴婢特意给您熬的乌鸡汤,补身体的。”
苏清鸢放下书卷,接过汤碗,轻轻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周身都舒坦了不少。
“锦衣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苏清鸢轻声问道,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奴婢刚才听府里的下人说,陆大人离开咱们府后,就派人在京城四处查案,好像是查到了什么重要线索,整个京城都查得严了呢。”青禾连忙回道,“看来,小姐昨日说的那个粉末,真的帮到陆大人了。”
苏清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以陆绎的能力,顺着血竭花这条线索查下去,很快就能缩小排查范围,案情很快就会有新的进展。
只是,这起案子背后牵扯权贵势力,陆绎贸然追查,必定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往后的查案之路,只会更加凶险,暗中的阻碍与暗算,也会接踵而至。
她必须尽快做好准备,在他遭遇危险之时,能有能力出手相助。
“小姐,您说这位陆大人,能不能顺利破案啊?”青禾满脸好奇,“京城里出了这么多命案,大家都人心惶惶的,希望陆大人能早点抓住凶手,让京城恢复安宁。”
“他会的。”苏清鸢语气笃定,眼神坚定,“陆大人心思缜密,能力出众,这点案子,难不倒他。”
上一世,她见证了周生辰的家国大义与温柔赤诚,拼尽全力护他一生安稳;这一世,她看清了陆绎的冷峻孤勇与身不由己,定会倾尽心力,陪他冲破黑暗,化解所有危机。
陆绎看似冷酷无情,手握生杀大权,可他身处的锦衣卫,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地方,他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之人,独自背负着家族恩怨与朝堂纷争,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这样的他,比谁都需要一份温暖,一份信任,一份不离不弃的守护。
苏清鸢轻轻放下汤碗,眸中满是温柔与坚定。
她会成为那个人。
会慢慢走进他的世界,温暖他的孤寂,守护他的周全,陪他一起查清所有案情,扳倒所有奸佞,改写他悲剧的宿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快步走来,站在院门外轻声禀报:“二小姐,前厅来人传话,说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
苏清鸢闻言,微微挑眉,心中有些意外。
太傅苏敬向来对她视而不见,从未主动召见过她,今日突然让人叫她去前厅,实在蹊跷。
是因为昨日陆绎前来查案,她无意间提及线索,惹来了苏敬的问责,还是另有别的事情?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苏清鸢轻声应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着青禾吩咐,“你在院里等候,我去去就回。”
“是,小姐您小心。”青禾连忙点头,满脸担忧。
苏清鸢缓步走出汀兰院,朝着前厅走去,一路之上,心中暗自思忖,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她不知道的是,此次苏敬召见,并非问责,而是与陆绎暗中有关。
陆绎离开太傅府后,虽未派人直接打探苏清鸢,却还是让人暗中给苏敬递了话,询问这位二小姐的日常境况,言语间虽无过多指示,却也透着明显的留意。
苏敬为人圆滑,深谙官场之道,一眼便看出陆绎对苏清鸢上了心,即便不知缘由,却也不敢怠慢,这才特意召见苏清鸢,想要试探一二,也算是讨好陆绎。
苏清鸢来到前厅,只见苏敬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没有往日的冷漠疏离,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女儿见过父亲。”苏清鸢缓步上前,恭敬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苏敬抬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姿纤细,眉眼温婉,举止从容,与往日印象中那个怯懦不起眼的庶女,判若两人,心中不禁多了几分诧异。
“起来吧。”苏敬轻轻开口,语气平和,“昨日陆大人前来府中查案,你无意间提及的线索,帮了锦衣卫大忙,也算有功,往后在府中,不必太过拘谨,安心休养便是。”
苏清鸢心中了然,原来如此。
看来,陆绎顺着线索查案,并未隐瞒线索来源,反倒让苏敬知晓,她的无心之举,在苏敬眼中,已然成了有功之举。
这倒是意外之喜。
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女儿只是随口提及所见,不敢居功,全凭陆大人明察秋毫,才能发现线索。”
她不骄不躁,不抢功、不张扬,态度谦逊得体,让苏敬愈发满意。
原本他对这个庶女毫无在意,可如今看来,此女言行得体,沉稳有度,若是能借着她,拉拢与陆绎的关系,对他在朝堂之上,大有裨益。
“日后在府中,所需衣食起居,尽管向管家支取,不必委屈自己。”苏敬缓缓开口,语气多了几分关照,“若是有什么需求,也可让人告知我。”
这是明摆着,要提高她在府中的待遇了。
苏清鸢心中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陆绎的留意。
她没有推辞,恭敬谢恩:“多谢父亲体恤。”
“若无他事,你便先回院歇息吧。”苏敬挥了挥手,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苏清鸢再次行礼,转身缓步离开前厅,从容淡定,没有丝毫欣喜若狂,也没有丝毫受宠若惊。
走出前厅,阳光洒在身上,苏清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陆绎的暗中留意,无意间让她在太傅府的处境,得到了改善,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压、无人过问的庶女。
这便是好的开始。
她不仅在慢慢靠近陆绎,也在慢慢改变自身的处境,拥有更多的自由与底气。
而此时,锦衣卫镇抚司内,查案已然有了新的进展。
岑福快步走进厅堂,神色激动:“大人,查到了!近一个月内,京城只有三家权贵府邸购入过血竭花,其中便有……严府!”
严府。
听到这两个字,陆绎手中的动作骤然一顿,眸色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果然,牵扯到了严党。
严嵩父子权倾朝野,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无恶不作,陆家与严家本就积怨已久,势同水火,这一连串的命案,背后果然有严家的手笔!
陆绎紧紧攥起拳头,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怒意与冷冽,却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就知道,这起案子,绝不会简单。
既然牵扯到严党,这趟浑水,他便更要蹚到底,不仅要抓住凶手,更要借此机会,揪出严家的罪证,为死去的忠良报仇,为家族洗刷冤屈!
“继续严密监视严府动静,切勿打草惊蛇,另外,另外两家购入血竭花的府邸,也一并监视,逐一排查!”陆绎沉声下令,语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
一场与严党之间的暗战,就此拉开序幕。
陆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眸色深沉,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清鸢的身影。
若是此案真的牵扯严党,往后必定危机四伏,而那个看似柔弱的太傅庶女,又会在这场风波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心中的探究,愈发浓烈,也不自觉地,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