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发过来的只有一句。
「今晚八点,公司见。综艺补录几个镜头,你来接Yoojun的时候当面谈。」
不是商量,是通知。
连拒绝的余地都不给我留。
因为他用的是Yoojun做由头,今晚确实有补录安排,我确实要去接孩子,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他只是选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时间地点,把我精准地堵在了他想要的位置上。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车库,他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时的眼神。
不是偶然,他早就计划好了今天。
我放下手机,看向餐椅里正抱着奶瓶喝得香甜的Yoojun,小家伙完全不知道他的小姨此刻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Yoojun呐,”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小姨我好像招惹到了一个惹不起的人。”
小家伙从奶瓶后面露出乌溜溜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啵”的一声拔出奶嘴,冲我甜甜地笑了一下,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治愈是真的治愈。
可该面对的事情,一样都没少。
整个白天,我都在煎熬中度过。
给Yoojun喂辅食、哄午睡、陪玩积木,表面平静如水,内心波涛汹涌。我甚至偷偷用手机搜了“如何得体地向顶级艺人道歉”,搜索结果全是粉丝写给偶像的小作文,没一条能用。
下午五点,我开始收拾东西。
给Yoojun换上干净的小衣服,奶瓶装好温水,湿巾纸巾尿不湿全部塞进妈咪包,一切准备妥当。
出门前我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穿了最普通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颜,帽子还是那顶。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去接孩子的年轻阿姨,没有精心打扮,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
很好。
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最好让他觉得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不值得他继续浪费时间。
可我的手在发抖。
从姐姐家到拍摄场地,步行七八分钟的路程,我走了整整一刻钟,因为路上停下来深呼吸了不下五次。
到达拍摄地门口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门铃。
来开门的是工作人员,笑着把我迎进去,说补录快结束了,让我稍等片刻。
我抱着Yoojun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小家伙一进门就兴奋起来,小手指着里面的录制间咿咿呀呀,大概是记得白天在这里玩耍的快乐。
大约等了十分钟,录制间的门打开,TXT几人陆续走了出来。
崔然竣第一个看到我,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Yoojun的小脑袋:“小家伙今天可乖了,录制特别顺利。”
其他几人也围过来跟我打招呼,气氛轻松融洽。
我一边回应着,一边余光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没有闵玧其。
我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消息里说八点公司见,而这里是拍摄场地,不是大黑总部大楼。
所以今晚不用去公司?
那他说的当面谈……
就在我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着的时候,崔然竣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对了小姨,hiong说他今晚刚好在这附近,顺路送你回去。”
我整个人僵住。
“……哪个hiong?”
“SUGA hiong啊,”崔然竣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刚发消息说马上到,让我们先别走。”
其他成员纷纷点头附和,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顺路送人”的安排有什么不妥。
在我这个当事人眼里,这安排处处都是精心策划的痕迹。
附近?大黑总部在江南,这个拍摄场地在城北,开车横穿整个首尔,这叫顺路?
而且他只是我一个素人的“顺路”,犯得着让TXT全员留下来等?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这背后的操作——闵玧其轻描淡写地给崔然竣发了一条消息,后辈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甚至可能觉得前辈是在体贴关心。
毕竟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前辈顺路送一个素人回家,仅此而已。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顺路,这是围猎。
我抱着Yoojun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小家伙被勒得哼唧了一声,我连忙松了松力道。
跑是跑不掉了。
Yoojun在我怀里,妈咪包在脚边,门外是他安排好的车,屋里是一无所知的TXT成员和工作人员。
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拒绝。
“那个……其实不用麻烦前辈的,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崔然竣笑着摇头:“没关系的,hiong都说了顺路,你就别客气了。”
其他成员也跟着附和:“对啊对啊,hiong人很好的,你别有负担。”
人很好。
他们说的是他们认识的闵玧其。
不是我认识的那个。
我认识的那个闵玧其,会在电梯里不动声色地看我狼狈躲藏,会在车库揪住我的手腕低声拆穿我的逃避,会在凌晨两点发消息说“那些礼物和信,我都没看”。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口传来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玄关方向。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初秋傍晚微凉的晚风裹着淡淡的木质香飘了进来。
闵玧其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简单的深色内搭,比昨天在电梯里的私服多了几分正式,却依旧没有刻意打扮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视线越过所有人,稳稳落在我身上。
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眼,我却觉得那目光像是锁链,从门口一路延伸到我的脚边,将我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地。
“hiong!”崔然竣率先打招呼,“小姨在这边,麻烦您了。”
闵玧其微微点头,抬步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紧不慢,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我加速的心跳上。
走到我面前时,他停下了。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我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又不至于让旁人觉得过分亲昵。
“走吧。”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抱着Yoojun站起身,小家伙看到陌生人的脸,本能地往我怀里缩了缩,又忍不住好奇地从缝隙里偷偷打量他。
闵玧其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Yoojun,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这孩子,比你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只有我能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
Yoojun比你乖——意思是,你那天在酒吧可不乖。
我的脸瞬间烫了起来,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旁边的崔然竣没听懂这层意思,还笑着接话:“对啊,Yoojun特别乖,我们带他可省心了。”
我暗自庆幸有旁人打岔,连忙抱着Yoojun往门口走,嘴里说着“谢谢欧巴们今天辛苦了”之类的话,脚步快得几乎是在逃。
闵玧其没有拦我,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步伐从容,却总能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我既甩不掉他,又不敢停下来。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内敛,看不清车窗里的情形。
闵玧其先一步走到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看向我。
一个很简单很绅士的动作,可在他做来,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强势。
我站在车门前,怀里抱着Yoojun,进退两难。
上车,就意味着和他共处一个密闭空间,没有旁人,没有镜头,只有我和他。
不上车,我抱着一个十四个月大的孩子站在这深秋傍晚的风里,怎么也说不过去。
而且崔然竣他们还站在门口目送。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坐进了车里。
闵玧其轻轻关上车门,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来。
车子启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车内没有放音乐,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Yoojun缩在我怀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驾驶座上的闵玧其看,小家伙大概是从没见过这种清冷气质的叔叔,好奇得很。
我则全程直视前方,身体微微侧向车窗方向,用Yoojun的身体当掩护,试图拉开和他之间哪怕几厘米的距离。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城市的霓虹灯光从车窗外流泻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为什么寄快递?”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因为怕。”
“怕什么?”
“怕当面道歉太尴尬。您是……是很了不起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那天晚上的事情想起来就觉得无地自容,更别说当面说出口。”
我说的是实话。
闵玧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所以你觉得,把东西寄过来,写一封长长的道歉信,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收到那堆东西的人是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的对,我确实没想过他的感受。
我只想着自己怎么逃避最省事,怎么把自己从尴尬里摘出来最干净。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信我拆开了。”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看了两行就放下了。”
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我看不太懂。
“写得太长了。”他说,语气里竟然有一丝委屈。
我愣住了。
“通篇都是‘对不起’‘非常抱歉’‘请您原谅’,翻来覆去写了三页。”
“你连那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都不敢写出来。”
我的脸瞬间烧得能煎鸡蛋。
他说的没错。
那封道歉信我写得极其痛苦,每一句话都在小心翼翼地从“我亲了你”这个核心事实绕开,用各种“冒犯”“失礼”“冲动之举”来含糊带过。
我以为这样写既表达了歉意,又不会让彼此更难堪。
可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我有没有道歉,而是我敢不敢正视那晚发生的一切。
车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Yoojun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咿呀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闵玧其先生。”我开口,声音有些抖,但尽量稳住。
“那天在酒吧洗手间门口,我喝醉了,撞到了您,然后……我亲了您。”
“没有经过您的同意,非常冒犯。”
“事后寄快递道歉,也是我太怂了,不敢当面面对您。”
“真的非常对不起。”
说完,我抱着Yoojun,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在狭窄的车厢里,这个动作有些别扭,但我做得很认真。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还在生气,或者觉得我的道歉还是不够有诚意。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当面道歉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车窗外昏黄的灯光,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慢慢融化。
“因为如果只是收下一封快递来的道歉信,”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我就没有理由再见你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句话的意思,再傻的人也听得出来。
他在说,他想要见我。
不是因为耳钉,不是因为道歉,不是因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想见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怀里的Yoojun终于撑不住睡意,小脑袋一歪,彻底睡熟了过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闵玧其看了一眼Yoojun,伸手从后座够了一条毯子,递给我。
“给他盖上,别着凉。”
我机械地接过毯子,动作僵硬地盖在Yoojun身上,脑子里还在消化他刚才那句话。
他启动车子,重新驶上主路。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留给我足够的空间去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
车子稳稳停在我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才恍惚回过神来。
“到了。”他说。
我抱着Yoojun,准备推门下车。
手指刚搭上门把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我顿住。
他从驾驶座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递过来。
“打开看看。”
我接过袋子,拉开抽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耳钉。
不是我寄回去的那枚。
我寄回去的那枚是银色的,简约低调。
而他递给我的这枚,是深黑色的,上面镶嵌着一颗极小的暗色宝石,在路灯的微光下折射出内敛的光泽,精致考究,一看就不是随便能买到的东西。
“那枚旧的,我继续戴着。”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枚新的,你先帮我保管。”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到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耳垂,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因为你欠我的,不止一个耳钉。”
声音低哑,像是深夜大提琴的余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层层荡开。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他退回驾驶座,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个暧昧到极致的举动只是我的幻觉。
“回去早点休息。”
“明天综艺录制,我也会在。”
我抱着Yoojun下了车,站在晚风里,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影,最终消失在街角。
低头看手里的绒布袋。
黑色的耳钉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折射着路灯细碎的光。
指尖还有他碰过的触感。
微凉,却在我的皮肤上烧出一片滚烫。
我站在小区门口,夜风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心底却翻涌着比夜风更汹涌的情绪。
他说,他会来。
明天。
我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睡得香甜的Yoojun,转身走进小区大门。
身后,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触碰到那辆已经远去的车。
手机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晚安。」
只有两个字。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我就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进家门,反手锁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怀里Yoojun被我的动作惊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我连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小家伙重新睡安稳了,我却久久无法平静。
掌心那枚黑色的耳钉,被我攥得微微发烫。
闵玧其,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