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巴黎正在下雨。
不是北京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而是一种绵密的、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样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舷窗上,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水彩画。
周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片灰白色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发呆的。以前她不这样——以前她的每一分钟都排得满满当当,练琴、比赛、采访、演出,脑子里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她没时间发呆,也没资格发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
外派任务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身份——文化交流项目的古琴顾问,名片上是烫金的中法双语字样,看起来体面极了。没有人知道这个体面的古琴顾问,口袋里揣着一瓶染发剂,手腕上涂着遮瑕膏,心脏每跳一下都在漏着什么。
“女士?女士?”
空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周潜转过头,看到空乘微笑着指了指舱门。
“我们可以下机了。”
“谢谢。”
她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琴囊和行李箱。琴囊里是王也送的那把老琴,行李箱里是公司给她准备的衣物和文件。没有多余的东西。她的人生已经被压缩成这两个包了。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巴黎的春天比北京凉,风里有塞纳河的水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植物的气息。她深吸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这是她第二次来巴黎。
第一次是四年前,参加一个国际古琴交流活动。那时候她还没有被名录盯上,身体还是好好的,手指上没有环痕,鬓角没有白发。她记得那一次她住在一家奥斯曼风格的酒店里,窗外就是歌剧院,晚上能听见街头艺人拉小提琴的声音。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给王也发了一条消息,说巴黎好美,问他有没有来过。
王也回了一个字:“没。”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没意思。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没”字已经是她能得到的、最热情的回复了。
入境很顺利。
周潜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看见一个举着牌子的年轻女人站在人群里。牌子上写着“周潜”两个字,字体是手写的,圆润可爱,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混血长相,五官深邃但轮廓柔和,深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不太好走路的马丁靴。她看到周潜,眼睛一亮,举起手挥了挥。
“周老师?这里这里!”
周潜推着车走过去。
“你是……苏?”
“对对对,我叫苏,公司欧洲分部的联络员。”苏伸出手,笑容灿烂,“赵总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国内顶尖的古琴演奏家,让我好好照顾你。哎呀你的琴好漂亮——这是古琴吧?我第一次见真的古琴,以前都是在电视上看到的。”
周潜握了握她的手,礼貌地笑了笑。“谢谢你来接我。”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苏接过她的行李箱推车,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走吧,车在停车场。公寓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在十五区,离塞纳河不远,环境特别好。”
两个人穿过到达大厅,走向停车场。苏走得很急,马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嘴里不停地说着——“巴黎最近天气不好,老是下雨,你别介意啊”“这边的中餐不太行,但有几家还不错,改天带你去”“你第一次来巴黎吗?哦第二次?那你去过卢浮宫吗?没去过?那我一定要带你去,那个蒙娜丽莎其实很小,不去看后悔,看了也后悔——”
周潜跟在她身后,听着她机关枪一样的话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苏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笑容很亮。她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人,一个不会被任何东西拖住的人。周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
她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
至少她希望自己是。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苏开车很稳,但话没停过。
“对了,周老师,你的任务赵总跟你说了吧?”
“说了。处理艺术品走私案,配合当地调查。”
“对,但其实最主要的还是——”苏压低了声音,虽然车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把名录引出来。赵总是这么说的吧?”
周潜点了点头。
“那你可得小心。”苏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名录在欧洲的势力比国内大。这边对异人的监管没有国内那么严,很多组织都是半公开的。我们跟了几个月的线索,每次都差一点点抓到。那个偷琴的人——就是拍卖会上那把琴——我们怀疑他还在巴黎,而且还在活动。”
“有怀疑对象吗?”
“有,但没有证据。”苏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周潜,“这个人,你认识吗?”
周潜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亚洲面孔,穿着深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他的表情很平淡,目光也很平淡,但周潜看着那张脸,手指上的环痕忽然微微发烫。
她不认识这张脸。
但环痕认识。
这个东西——这个名录刻在她手指上的印记——正在对她发出警告。
“不认识。”她说,把照片还给苏。
“不认识就算了。反正你小心点,如果看到这个人,不要单独接触,第一时间联系我。”苏把照片放回去,“我的电话你存了吧?二十四小时开机,你随时找我。”
“存了。”
“那太好了。”苏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气,“对了,你饿不饿?我们先去吃点东西?还是先回公寓休息?”
“先回公寓吧。”周潜说,“有点累。”
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周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苏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只是随意的一瞥。
“好,先回公寓。”苏收回目光,“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分部报到。”
公寓在十五区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离塞纳河步行大约十分钟。是一栋六层的老建筑,米黄色的外墙,墨绿色的铁艺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门电梯,只能容纳两个人加两件行李,开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苏帮她把行李搬进电梯,自己在楼梯口停下了。“我就不上去了,你住四楼,钥匙在门口的地毯下面。冰箱里有吃的,你先凑合一顿。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好。谢谢你,苏。”
“别客气。”苏笑着挥手,“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马丁靴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的铁门声里。
周潜按下电梯按钮,铁栅门缓缓合拢。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老旧的、缓慢的、像是某种快要停摆的钟表。她想,巴黎和北京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这里的一切都很慢——慢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四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周潜弯腰从地毯下面摸出钥匙,打开门。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一张老式的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塞纳河的素描,画得不算精致,但有一种笨拙的真诚。书桌上放着一束鲜花——白色的雏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有水珠。
苏准备的。
周潜把琴囊放在书桌上,行李箱靠在床边,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条窄窄的街道,对面是一排同样老旧的建筑,米黄色和灰白色的墙面交错着,像一张褪了色的明信片。街角有一家面包店,招牌是手写的,橱窗里摆着金黄色的可颂和法棍。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从楼下经过,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购物。
天还在下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那些水流在玻璃上画出不规则的线条,像是有人在上面写了她看不懂的文字。
周潜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上那圈环痕在窗外灰白色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它比一个月前又粗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变成了那种接近暗红的褐色,像是皮肤下面渗出的陈血。
今天不是月圆之夜。
但环痕在发烫。
从她在飞机上看到那张照片开始,它就一直在发烫。不算剧烈,像是有人用一根针在皮肤表面轻轻地、反复地划。不疼,但痒,痒到骨头里。
周潜用左手握住右手,像是要把那个温度压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打开行李箱,拿出那瓶染发剂。
镜子里的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她拧开染发剂的盖子,闻到了那种刺鼻的化学品的味道。她讨厌这个味道,但她已经习惯了——就像她已经习惯了月圆之夜的疼痛,习惯了用遮瑕膏盖住手背的裂纹,习惯了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她把染发剂挤在手心里,开始往头发上抹。
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以前她不会这些的。以前她连自己洗头都觉得麻烦,都是去理发店。但现在不行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白发。不是虚荣,是恐惧。
她怕别人问她“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我跟恶魔做了交易,用寿命换了胜利”?
周潜看着镜子里那张涂满染发剂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周潜,”她对着镜子说,“你可真能演。”
镜子里的那张脸没有回答她。
染完之后,她洗了手,坐在床边。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听不清楚的曲子。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王也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她发的,他回的。
她打了几个字:“到了。巴黎在下雨。”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是时间在墙上刻出的纹路。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王也发来一张照片——不是自拍,不是风景,是一碗豆汁。配文:“今天这碗酸了。”
周潜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照不到她,光也暖不到她,但她知道那盏灯在那里。亮着。没有灭。
她回复:“酸了就换一碗。”
王也:“嗯。”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手指上的环痕还在发烫。窗外的雨还在下。巴黎的夜晚来得很快,窗玻璃上的雨水反射着街灯的光,像是一颗一颗碎掉的星星。
周潜把手放在琴囊上,摸了摸里面那把老琴的轮廓。
木头是凉的。
但那种凉不是松雪的那种凉。
这把琴是干净的。
没有被恶魔碰过。
她也是。
至少现在,在这一刻,这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摸着一把没有诅咒的琴——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脏掉。
周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苏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不知道那是苏用的牌子,还是公司欧洲分部统一配的。
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只想睡一觉。
不用做梦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