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醉酒吐真言
沈清辞已经连续七日没有走出藏书阁了。
秋月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却毫无办法。她送去的饭菜,沈清辞只吃几口;她送去的茶水,沈清辞只喝几口。其余的时间,便是翻书声、写字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第七日的傍晚,一封帖子送到了太医院。
帖子是鸿胪寺送来的,落款是耶律洪基。他在帖中写道,明日是他留在大燕的最后一夜,三日后便将启程返回北燕,想在临行前设宴向沈院判道别,感谢她这段时间的诊治之恩。
秋月拿着帖子,在藏书阁门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响了门。
“姑娘,北燕太子派人送来了帖子,说他三日后就要回国了,想请您今晚去鸿胪寺赴宴,算是道别。”
门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秋月以为沈清辞会像拒绝所有人一样拒绝这场宴请,正准备替她回绝,却听到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知道了。替我回话,说我今晚会去。”
秋月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声道:“是,我这就去回话。”
她转身离开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姑娘愿意出门了,这是好事。但赴的是北燕太子的宴,这又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夜幕降临时,沈清辞终于打开了藏书阁的门。
秋月看到她走出来时,差点没认出她来。短短七日,沈清辞瘦了一圈,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她的眼窝微微凹陷,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虽然脂粉未施,却依然透着一股清冷的美。
“姑娘,您真的要去吗?”秋月忍不住问道。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走吧。”
鸿胪寺的驿馆中,耶律洪基已经备好了一桌酒菜。
他没有穿正式的朝服,只穿着一身北燕风格的便袍,显得随意而亲和。看到沈清辞走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招呼道:“沈院判肯赏光,本宫不胜荣幸。”
沈清辞在桌前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耶律洪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沈清辞面前:“这是我从北燕带来的马奶酒,味道比中原的酒烈一些,但后味醇厚。沈院判尝尝?”
沈清辞看着面前那杯乳白色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
耶律洪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院判好酒量。”
沈清辞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太子殿下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耶律洪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三日后就要回国了。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我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
他的语气平静而真诚,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沈清辞的心头微微一动。
她没有接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
耶律洪基没有阻拦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他知道,沈清辞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他叙旧的。她是来找一个可以放心喝酒、放心醉倒的地方。
而他,愿意做那个地方。
酒过三巡,沈清辞的脸颊泛起了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她握着酒杯,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可以打破那些世俗的偏见,赢得我想要的一切。”
耶律洪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错了。”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无论我做得多好,无论我爬到多高的位置,在他们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医女。我可以治好皇帝的病,可以编出传世的医典,可以让成千上万的人受益,但我永远无法跨越那道门槛——那道用出身、门第、婚约砌成的门槛。”
她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
“我不在乎名分,不在乎地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在乎的,只是他有没有勇气为我跨过那道门槛。”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他没有。他选择了退缩,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做一个听话的王爷、一个孝顺的侄子、一个守信用的未婚夫。”
“那我呢?我算什么?”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为他闯过苗疆,为他下过矿洞,为他差点死在辐射里。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可他连一个承诺都不敢给我。”
耶律洪基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见过沈清辞冷静沉着的样子,见过她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她据理力争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她如此脆弱、如此无助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沈清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等的那个承诺,从一开始就不会来?”
沈清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耶律洪基的目光平静而真诚:“萧绝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将领、好王爷。但他不是一个可以为了爱情抛弃一切的人。他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责任、太多的身不由己。他不是不爱你,他只是没有能力给你你想要的那种爱。”
“但你不一样。”他的声音变得轻柔,“你是一个可以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的人。你不应该把自己困在一段看不到未来的感情里,浪费你的才华,消耗你的热情。”
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沈清辞面前的杯子:“沈清辞,如果你愿意,北燕的草原,可以成为你的家。”
沈清辞伏在桌上,没有回答。
她已经醉了。
耶律洪基看着她就那样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轻轻叹了口气。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肩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而此刻,驿馆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正伏在瓦片上,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陈景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中,向靖南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八卦小剧场·鸿胪寺厨房】
宴席散后,鸿胪寺的厨房里,几个帮厨的仆役一边收拾碗碟,一边低声议论着方才席间的情形。
仆役甲(压低声音):“你看到了吗?那位沈院判喝了好多酒,最后是趴在桌上睡着的。太子殿下把自己的外袍都脱给她披上了。”
仆役乙(啧啧两声):“太子殿下对这位沈院判,可真是上心啊。我听说,他这次回国,还打算派人定期给太医院送北燕的药材和医书呢。”
仆役丙(摇头晃脑):“这就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惜啊,沈院判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怕是看不到太子殿下的好了。”
仆役甲(叹了口气):“感情这种事,谁说得清呢?不过我看太子殿下倒是不急不躁的,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
仆役乙(压低声音):“我听说,太子殿下临走前,给沈院判留了一封信。至于信里写了什么,那就没人知道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他们不再说话,各自埋头干活,但心中都在暗暗猜测着那封信的内容。)
(窗外,月色如水。鸿胪寺的正院中,那间还亮着灯的房间里,一个伏案而眠的身影,和一件披在她肩上的玄色外袍,构成了一幅静谧而微妙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