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吝啬地洒进几缕。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默剧。木屋内,陈腐的血腥气、草药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圣心草异香残留,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阿童木趴伏在沈清辞床边睡着了,小小的眉头紧蹙,即使在梦中,小手也死死攥着师父染血的衣角。陈景和依旧守在门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锈迹斑斑却未曾倒塌的铁像,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下,扫视着门外晨雾渐散的山林。
时间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带着沉重的质感。
突然——
一声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呻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景和霍然转头。阿童木也猛地惊醒,茫然地瞪大眼睛。
声音来自另一边。
是萧绝。
他依旧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雪,长睫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但与之前的死寂不同,此刻,他的眉心正痛苦地蹙起,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破碎的气音。紧抿的、乌紫褪去转为淡白的嘴唇,轻微地翕动着,似乎在艰难地汲取空气。最明显的是,盖在他身上的薄单,随着胸膛的起伏,有了清晰而规律的波动——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濒临断绝的细若游丝。
“王爷?” 陈景和一步跨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狂喜。
阿童木也连滚爬爬扑过来,小脸紧张地凑近,看着萧绝。
萧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在与沉重的眼皮做斗争。终于,在陈景和与阿童木屏息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凤眸,缓缓、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焦距模糊,倒映着屋顶朽木斑驳的纹路。仿佛灵魂刚刚从极深的炼狱跋涉归来,尚未适应这具残破的躯壳和昏暗的光线。
“王……爷?” 陈景和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那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了陈景和那张写满担忧、胡茬凌乱的脸上。停顿,仿佛在辨认。几息之后,那眸中的茫然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无尽痛楚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锐利如初的清明。
“陈……”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像砂石摩擦,只吐出一个字,就因喉咙的疼痛和无力而中断。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如同被碾碎重组,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传来抗议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王爷,您别动!” 陈景和急忙按住他,眼眶瞬间红了,“您……您总算醒了!”
阿童木也在一旁猛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欢喜的:“王爷,您吓死我们了!您昏迷了好久好久……”
萧绝看着他们,记忆的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来。鬼哭岭溶洞,阿依娜的利爪,钻心的剧毒和蛊虫,沈清辞决绝刺下的金针,她带着哭腔的“我等你娶我”,以及……最后意识沉入黑暗前,那股撕裂一切痛苦、温暖磅礴、将他从无尽深渊中强行拉回的力量……
清辞!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烫得他心脏骤然紧缩!他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脖颈青筋微微凸起,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将头转向另一侧。
然后,他看到了她。
沈清辞就躺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另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陈景和的披风。她侧对着他,脸色比他还要苍白,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只有眉心因痛苦而微蹙着,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她的左肩和右腿处,衣衫被撕裂,露出下面包扎的、渗着暗红血渍的布条。她的右手手腕,那道取血的伤口更是狰狞刺目。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一朵在狂风暴雨中凋零殆尽、只剩最后一丝生机维系的花。
她比他印象中,瘦了太多,也虚弱了太多。仿佛为了将他从地狱拉回,她已将自身燃尽。
剧痛。不是伤口的痛,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的锐痛。比阿依娜的利爪贯胸,比蛊虫噬心,比任何他承受过的肉体痛楚,都要猛烈千万倍!
“清……辞……” 他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巨大的恐慌和颤抖。他想朝她伸出手,可手臂重若千钧,根本不听使唤,只有指尖在薄单下,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沈医正她……” 陈景和的声音哽住,不知该如何描述。说她是为救他,才变成这副模样?说她在鬼哭岭禁地经历了何等凶险?说她在生死一线间,以血为引,以命换命?
阿童木却忍不住,带着哭腔道:“师父为了救您,去了一个叫‘蛊神遗泽’的好可怕的地方,拿了药回来,然后她就……就这样了……” 他指了指沈清辞手腕和身上的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师父流了好多血,还吐了血,然后就一直没醒……王爷,您快好起来,救救师父……”
蛊神遗泽……以血为引……
萧绝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在苍白如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其中瞬间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剧痛、悔恨、心疼,以及一种深沉到骨子里的恐惧。
是他,拖累了她。是他,将她卷入了这无边的险境。是他,让她一次次受伤,一次次濒临绝境。这一次,更是几乎将她的命也搭了进去。
如果她没有救他,她或许……不会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像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不,不对。沈清辞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她会救他,就像在黑风岭,就像在每一次危机面前。可这代价……这代价太大了。
“她……伤……”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潭,但细看之下,潭底是压抑的惊涛骇浪。他看着陈景和,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用力。
陈景和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压低声音,快速将沈清辞的伤势简单说明:“沈医正左肩中了五彩金线蛇的毒液,右腿被赤血蜈蚣噬咬,均已初步处理,但余毒未清,伤势颇重。她似乎还引了某种极阴极阳的地气入体,加上失血过多,心神损耗过度,又为救您引毒渡气,沾染了残余毒力,内伤极重,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油尽灯枯。
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扎进萧绝的心脏,寒意瞬间弥漫四肢百骸。他猛地看向沈清辞,那苍白脆弱的容颜,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随时会化为光点消散。
不!他不准!
“药……” 他看向陈景和,眼神是命令,也是恳求。
陈景和立刻从沈清辞的药箱中,翻找出剩下的、最好的固本培元、解毒吊命的丹药,又取了水囊。萧绝此刻无力自行服药,陈景和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将药丸化在水里,一点点喂他服下。
药力缓缓化开,一股暖流开始在萧绝冰冷的经脉中游走,虽然微弱,却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他示意陈景和将他扶得更高一些,然后,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沈清辞身上。
“圣心草……灵液……” 他问,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许多。
陈景和点头,从怀中小心取出那个已经空了的微型玉瓶:“沈医正带回来的灵液,已全部用于救治王爷。王爷如今能醒来,脉象渐稳,全赖此物神效。只是沈医正她……” 他看向沈清辞,忧心忡忡。
萧绝接过玉瓶,入手温润。瓶内已空,只有瓶壁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沁人心脾的异香。就是这一滴灵液,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救他的人,却奄奄一息。
“外面……情况?” 他暂时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天已大亮,但山林寂静得诡异。
陈景和神色一凛,低声道:“昨夜至今晨,附近偶有毒虫异动,但未靠近木屋。不过……” 他顿了顿,面露忧色,“属下担心,王爷昏迷前发出的求援信号,可能会引来援兵,但也可能……引来不该来的人。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开。只是沈医正和阿童木……”
沈清辞重伤昏迷,阿童木年幼,他自己刚刚苏醒,虚弱不堪,陈景和一人带着他们三个,在这危机四伏的苗疆山林中穿行,无异于痴人说梦。
萧绝沉默,目光再次落回沈清辞脸上。必须尽快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为她治伤。可眼下……
就在他飞速思索对策之时,一直守在窗边缝隙观察外间的阿童木,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又立刻捂住了嘴,小脸煞白地回头看向屋内。
陈景和与萧绝同时心头一凛。
“有人……好多人,从那边山梁过来了!” 阿童木指着东南方向,声音发颤,“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有拿刀的,有拿弓箭的……”
陈景和立刻闪到窗边另一侧,透过缝隙凝神望去。片刻,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回头看向萧绝,声音沉重:“王爷,是那队人马,约有二十人,行动迅捷,训练有素,正朝木屋方向快速接近!距离已不足三里!”
是敌是友?是援兵,还是苗疆的追兵,亦或是静太妃、王崇明派来的杀手?
无论哪一种,以他们现在的情况,都无力应对。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令人窒息。
阿童木吓得紧紧靠在沈清辞床边,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安全感。陈景和手握刀柄,指节发白,目光在萧绝和门口之间飞快扫视,寻找着可能的生路或死战之法。
萧绝的脸色在苍白中透出一股病态的青灰,眼神却锐利如刀。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沈清辞,又看了看吓坏的阿童木和如临大敌的陈景和。
不能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王爷!您不能动!” 陈景和急忙阻拦。
“扶我……起来。” 萧绝的声音不容置疑,尽管虚弱,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决断,“陈景和,听令。”
“属下在!”
“你立刻背上沈医正,带上阿童木,从木屋后窗离开,沿西北方向那条干涸的溪谷走,尽量隐藏踪迹,寻找隐蔽处藏身,等待接应,或……伺机返回中原。”
“那王爷您?!” 陈景和震惊。
“本王……留下。” 萧绝的目光扫过这简陋却承载了生死记忆的木屋,最终落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眼神深处是她看不见的、近乎悲壮的温柔,“他们目标是我。我留下,能引开他们,为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 陈景和想也不想地拒绝,虎目含泪,“王爷,属下誓死保护您和沈医正!要留也是属下留下!”
“这是军令!” 萧绝厉声道,牵动了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眼神却更加冰冷决绝,“带她走!她不能……再有事!”
陈景和浑身一震,看着萧绝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向床上奄奄一息的沈清辞。他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或许能保全沈医正和阿童木的方法。可让王爷独自面对未知的强敌……
“没有……时间了。” 萧绝喘息着,额上冷汗涔涔,“快走!”
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正迅速逼近木屋!
陈景和狠狠一跺脚,眼中闪过决绝的泪光。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迅速用沈清辞之前盖的披风将她小心裹好,背在背上,又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阿童木。
“王爷保重!属下定护沈医正周全!” 他朝萧绝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头也不回,用刀背砸开后窗,背着沈清辞,拉着阿童木,敏捷地翻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屋后茂密的灌木丛中。
木屋内,只剩下萧绝一人。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边,听着窗外越来越近、已到门前的纷杂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最后一丝力气和精神凝聚。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虚弱,只剩下冰封的杀意和属于靖南王的、睥睨天下的威严。即使重伤濒死,即使孤身一人,他依旧是那个令北狄闻风丧胆、在朝堂翻云覆雨的萧绝。
“砰!”
木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刺目的天光涌入,带着山林的湿气和尘土。光影中,数十个身影堵在门口,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冰冷的杀气瞬间填满了小小的空间。
为首一人,逆光而立,身形挺拔,穿着便于山行的劲装,面容隐在帽檐阴影下,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落在靠坐墙边、面色苍白如纸、却背脊挺直、眼神冰冷的萧绝身上。
短暂的死寂。
门外的人似乎也没料到,屋内会是如此景象——只有一人,还是个明显重伤垂死、却气势惊人的男子。
终于,为首那人上前一步,踏入屋内,阴影从脸上褪去,露出一张年轻、冷峻、却让萧绝瞳孔骤然收缩的脸。
竟然是他?!
萧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比面对阿依娜和万千毒虫时更深的寒意,悄然升起。
而门口那人,也在看清萧绝面容的瞬间,眼中同样掠过一抹震惊,随即,那震惊化为更深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锋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木屋中:
“靖南王,萧绝?”
“久仰了。”
【小剧场·绝境逢“故”?】
木屋内。
(萧绝背靠土墙,面色苍白如雪,嘴角带血,胸前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色,周身散发着虚弱与凛然杀气交织的矛盾气息。他看着门口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脸庞,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和情报。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门口为首青年(同样也在快速审视萧绝的状态和屋内的痕迹。血迹、药味、打斗痕迹、另一侧明显有人待过的痕迹……以及萧绝那即便重伤垂死,也依旧锐利冰冷、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他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只微微抬手,示意身后部下稍安勿躁,上前一步,再次开口):
“王爷似乎伤得不轻。在下宇文渊,奉北狄王之命,出使大燕,途经此地,偶遇求救信号,特来探查。不想……竟在此地,偶遇王爷。”
宇文渊!北狄三王子,那个曾被送至大燕为质、后又归国、在夺嫡中胜出、如今风头正盛、据说野心勃勃的北狄新贵!他怎么会“恰巧”出现在这苗疆与中原交界的死亡禁地边缘?还“刚好”收到了求救信号?
萧绝(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而略带嘲讽的弧度):
“原来是……宇文王子。真是……巧得很。”
(他刻意加重了“巧”字,目光如刀,扫过宇文渊和他身后那些明显精锐的随从。)
宇文渊(仿佛没听出萧绝话中的讥讽,目光扫过屋内另一侧空着的干草铺和隐约痕迹,状似无意地问):
“看来王爷并非独自在此?不知同伴……”
萧绝(眼神骤然一寒,打断他):
“本王的行踪,不劳王子挂心。王子既为出使,当循官道,入国书,缘何深入此等蛮荒险地?又带这许多……精兵强将?”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宇文渊身后的随从,手已按上刀柄。宇文渊本人,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并不达眼底。
“王爷误会了。本王此行,确有要事需秘密办理,不便经官方渠道。至于为何来此……”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萧绝身上,尤其是他胸前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听闻苗疆有异动,似与‘狼神之眼’有关。此物,与我北狄亦有些渊源。本王好奇,便来瞧瞧。至于遇到王爷,实属意外。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看王爷伤势,似中了极厉害的蛊毒和混合剧毒,寻常药物难解。恰好,本王身边有位随行的巫医,对南疆蛊毒略有研究,或可为王爷……稍作诊治?”
诊治?还是控制?
萧绝心中冷笑。宇文渊的出现绝非偶然,他所图必然不小。眼下自己重伤,清辞他们刚刚逃离,绝不能让他察觉。而宇文渊提出的“诊治”,既是试探,也可能真是暂时稳住自己伤势、以便控制的手段。
是虚与委蛇,暂作周旋,争取时间让陈景和他们逃得更远?还是拼死一搏,玉石俱焚?
萧绝的目光,掠过窗外,仿佛能看到陈景和背着沈清辞、带着阿童木在密林中艰难穿行的背影。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便有劳……王子了。”
(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保护她,才能查清真相,才能……秋后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