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黎明,沈清辞在低烧和眩晕中醒来。
人痘接种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剧烈。昨夜子时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热,到后半夜温度骤然攀升,浑身滚烫,关节酸痛得像要散架。喉咙里像堵着团火,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
但她的神志异常清醒。
清醒地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分不适,清醒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太后给的三天期限,今天是最后一天。蜜饯案的真相,必须在日落前查明。
“沈娘子,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宫女秋月立刻端来温水。她是太后派来的两个会功夫的宫女之一,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眼神却锐利如鹰。另一个叫冬雪,此刻正守在门外。
“什么时辰了?”沈清辞撑着坐起来,声音嘶哑。
“卯时三刻。”秋月递过水杯,又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在烧,但比夜里好些了。刘太医来看过,说这是正常的‘出花’反应,熬过今天就好。”
沈清辞点点头,一口气喝完水。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却缓解不了心头的焦灼。
三天。
翠儿留下的蜡纸,御制蜜饯的玄机,静太妃宫中的秘密……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却始终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秋月,”她放下杯子,“你去过静太妃的静宁宫吗?”
秋月眼神一闪:“去过几次。沈娘子为何问这个?”
“静太妃宫中,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小佛堂,药庐,或者……藏书阁?”
秋月想了想:“静太妃信佛,宫中确有一处佛堂,是太妃平日诵经的地方。至于药庐……好像没有。不过太妃精通药膳,小厨房里常年备着各种药材。”
药膳。
沈清辞心头一动。精通药膳的人,自然懂药性。那懂不懂……毒理?
“静太妃入宫前,是什么出身?”
“这……”秋月压低声音,“沈娘子,这话本不该奴婢说。但太后既然让奴婢伺候您,奴婢就斗胆说了——静太妃入宫前,是江南医药世家林家的女儿。林家世代行医,出过三位御医。静太妃的祖父,就是前朝太医院的院判。”
医药世家。
沈清辞的手指蓦地收紧。
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翠儿识字,为什么懂得用蜡纸藏毒,为什么能区分有毒无毒的蜜饯——因为静太妃本人就精通医药,她身边的宫女,耳濡目染,自然也比寻常宫人懂得多。
可如果下毒的是静太妃,她为什么要毒害不相干的百姓?又为什么要在自己赏赐的蜜饯里下毒,惹祸上身?
除非……
“静太妃在宫中,可有仇家?”沈清辞追问。
秋月犹豫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沈娘子,宫中哪有没有仇家的。但静太妃地位尊崇,又是皇上生母,明面上自然无人敢得罪。不过……三年前,倒是出过一桩事。”
“什么事?”
“静太妃当年并非皇后,只是四妃之一。皇上登基后,才尊为太妃。而皇上的生母,其实是……”秋月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德妃。”
德妃?
沈清辞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似乎听说过,当今皇上并非太后嫡出,生母早逝。可具体是谁,怎么死的,民间并无传言。
“德妃娘娘是怎么……”
“病逝。”秋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说是产后体虚,染了风寒,拖了半年就去了。可宫里老人私下都说,德妃娘娘的死……不简单。”
“为什么?”
“因为德妃娘娘去世前,正是静太妃协理六宫。而且德妃娘娘病中,静太妃日日探望,亲自煎药……”秋月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如果德妃真是被静太妃所害,那皇上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何还尊静太妃为太妃?如果不知道……
不,皇上一定知道些什么。
否则不会在牵机引案发后,态度暧昧,既不深究,也不完全放任萧绝去查。
“秋月,”沈清辞掀开被子,“帮我更衣。我要去一个地方。”
“沈娘子,您还在发烧……”
“我必须去。”沈清辞的语气不容置疑,“太后只给了三天时间,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有些事,必须亲自去查。”
秋月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终于点头:“您要去哪儿?”
“冷宫。”
大燕皇宫的冷宫在西六宫最深处,名叫“长信宫”。名字起得好听,实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宫殿,红墙斑驳,檐角生草,连宫门上的铜环都锈迹斑斑。
这里是失宠妃嫔的归宿,也是宫中所有秘密的坟墓。
沈清辞在秋月的搀扶下,走过长长的宫道。越往深处走,人迹越少,连巡逻的侍卫都看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木头腐烂,又像是……药味。
“沈娘子,您确定要进去吗?”秋月看着那扇半掩的宫门,有些不安,“冷宫里……不太干净。”
“来都来了。”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推开宫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惊起檐下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走了。
院子里荒草丛生,碎石路上布满青苔。正殿的门窗大多破损,在风里吱呀作响。只有东侧一间偏房,窗纸完好,门前也干净,像是有人住。
沈清辞走到偏房前,抬手叩门。
“谁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
“晚辈沈清辞,特来拜见娘娘。”沈清辞恭敬道。
屋里沉默了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嬷嬷,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衣着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打量着沈清辞,眼神警惕:“你是哪位娘娘宫里的?我们这里不接待外人。”
“晚辈并非宫中之人,是受太后之命,调查牵机引一案。”沈清辞拿出太后赐的腰牌。
老嬷嬷看见腰牌,脸色变了变,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小小的佛龛,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一个妇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正低头绣着什么。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
“娘娘,”老嬷嬷轻声道,“有位沈娘子求见,说是……太后派来的。”
妇人手里的针线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太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有种说不出的冷意,“她终于想起我这个废人了?”
沈清辞走到她面前,福身行礼:“晚辈沈清辞,见过娘娘。”
妇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年轻时应该极美——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形姣好。可如今,这张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影。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空洞,死寂,像两口干涸的深井,没有一丝光。
“你是谁?”她问,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却像是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晚辈是大夫,奉太后之命调查西城毒蜜饯一案。”沈清辞直视她的眼睛,“晚辈查到,毒蜜饯出自静太妃宫中,但下毒之人,恐怕另有其人。”
妇人的手指蓦地收紧,针尖刺入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静太妃……”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空洞的眼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刻骨的恨意,“那个毒妇……她终于遭报应了?”
沈清辞心头一凛:“娘娘认识静太妃?”
“认识?”妇人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破旧的风箱,“何止认识。当年,我们同一天入宫,同住一殿,情同姐妹。她叫我‘林姐姐’,我叫她‘静妹妹’……”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多好啊。她擅药膳,常给我调理身子。我擅女红,常给她绣帕子。我们说好了,要在这深宫里互相扶持,一辈子……”
“可后来呢?”沈清辞轻声问。
“后来?”妇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扭曲,“后来我有了身孕,她也有了。先帝高兴,说谁先生下皇子,就晋谁为妃。我比她早怀一个月,太医说,多半是皇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七个月时,我胎像不稳,她日日给我送安胎药,说是林家祖传的方子。我喝了,当晚就见红……孩子没了,是个成形的男胎。”
泪水从她空洞的眼里滑落,她却像感觉不到,继续说着:
“我伤了身子,再难有孕。她却平安生下皇子,晋了妃位。先帝怜我,常来看我,她就又不高兴了,说我装可怜博同情……”
“先帝驾崩后,新帝登基,她被尊为太妃。而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就成了这冷宫里的废人,连个封号都没有,人人都叫我‘林氏’。”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娘娘,”她问,“您可知牵机引?”
林氏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你问这个做什么?”
“西城毒死的百姓,中的就是牵机引。而毒,下在静太妃赏赐的蜜饯里。”沈清辞盯着她的眼睛,“娘娘,您懂医术,对吗?”
林氏死死盯着她,良久,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对,我懂!我林家世代行医,我怎会不懂?静婉那个贱人,以为偷学了我林家几道药膳方子,就能称精通医药了?可笑!她连《神农本草经》都背不全!”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怨毒。
“是我。毒是我下的。蜡纸藏毒的法子,是我林家的秘术。我让翠儿把毒下在蜜饯里,那个傻丫头,还以为是为我报仇,心甘情愿去死……”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惊。
“您为什么……为什么要毒害无辜百姓?”
“无辜?”林氏冷笑,“这宫里宫外,谁是无辜的?静婉害死我儿时,可曾想过他是无辜的?皇上明知真相,却还尊她为太妃时,可曾想过我是无辜的?”
她站起身,走到佛龛前,从观音像后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笺,纸已发黄。
“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静婉这些年在宫中做的好事——毒害妃嫔,残害皇嗣,勾结朝臣,私通外敌……桩桩件件,我都记着。”
她抽出一封信,递给沈清辞。
“这是三年前,她与北狄三王子往来的密信。她答应助三王子夺位,条件是事成后,割让燕北三州给她林氏。”
沈清辞接过信,快速浏览。信是用北狄文写的,但附了译文。内容确实如林氏所说,静太妃承诺在宫中制造混乱,助北狄南下,事成后割地。
“您……您怎么拿到这些的?”
“翠儿。”林氏轻声道,“那孩子,是我入宫时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她爹娘都死在北狄人手里,她恨北狄入骨。静婉让她传递密信,她偷偷抄了一份,送来给我。”
“所以您让她下毒,一是为了报复静太妃,二是……”
“二是为了引起朝廷的注意。”林氏看着她,眼神复杂,“静婉做事谨慎,这些年虽然作恶多端,但从不留把柄。只有闹出人命,闹到宫外,皇上才不得不查。只有查,才能揭开她的真面目。”
沈清辞握紧了那封信,心头沉甸甸的。
她明白了。
林氏用九条无辜百姓的命,用翠儿一条命,来换一个彻查静太妃的机会。
这代价太大了。
大到她无法认同。
“娘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您可知道,西城死的那个妇人,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还在吃奶。您可知道,那些中毒的百姓,都是普通人家,从没害过人……”
“那我的孩子呢?!”林氏突然激动起来,眼中布满血丝,“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死了!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是皇子,就因为他挡了静婉的路,就该死吗?!”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老嬷嬷赶紧上前扶她坐下,给她拍背。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被仇恨吞噬的女人,忽然觉得可悲。
可悲,也可怜。
“娘娘,”她缓缓跪下,“晚辈会把证据交给太后,交给皇上。静太妃的罪,会得到清算。但西城那九条人命,您……也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林氏止住咳嗽,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交代?好啊。等静婉那个毒妇伏法之日,我就去给他们交代。这条命,我早就活腻了。”
她摆摆手:“你走吧。证据拿去,怎么用,是你的事。只求你一件事——”
她看着沈清辞,眼中第一次有了恳求。
“等一切了结,把我……和我儿葬在一起。他一个人在地下,太孤单了。”
沈清辞鼻子一酸,重重点头:“晚辈答应您。”
走出冷宫时,天已大亮。
阳光刺眼,沈清辞却觉得浑身发冷。手里的木盒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是一个女人的复仇,还有九条人命的冤屈,和一个王朝深处的黑暗。
“沈娘子,”秋月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很难看,咱们先回太医院吧?”
沈清辞摇头:“去慈宁宫。太后还在等我的答案。”
“可是您的身体……”
“撑得住。”
她咬着牙,一步步朝慈宁宫走去。
每走一步,心口的伤就在疼,头也在疼,发烧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可她不能停。
真相已经拿到,但怎么用,用在哪里,才能既惩治真凶,又不让更多无辜的人受牵连?
这是她必须面对的难题。
也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小剧场·冷宫秘闻】
老嬷嬷(擦着眼泪):“娘娘,您终于说出来了……”
林氏(望着窗外):“说了又如何?不过是多一个人知道我的罪孽。”
老嬷嬷:“可沈娘子说了,她会还您一个公道。”
林氏(轻笑):“公道?这宫里最缺的就是公道。我啊,只求我儿在地下,能闭眼了。”
(沉默片刻)
老嬷嬷:“娘娘,您说沈娘子能成吗?”
林氏(缓缓拨动佛珠):“她和我年轻时有几分像。认死理,不认命。可这宫里,不认命的人……都活不长。”
老嬷嬷(低声啜泣)。
林氏(看向佛龛):“菩萨,若您真有灵,就保佑那个孩子吧。她已经……够苦了。”
而此时,静宁宫。
静太妃(摔了第四个茶盏):“废物!连个冷宫都看不住!让人进去了都不知道!”
宫女(瑟瑟发抖):“奴、奴婢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静太妃(眼神阴冷):“林氏那个贱人,果然留了一手。去,把冷宫给本宫盯死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
“是!”
静太妃(抚摸着腕上的玉镯):“沈清辞……你非要跟本宫作对,那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