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曾经在三个月前跟风骂过她的人,沉默了。
有人在深夜发了一条长微博,标题是《我欠秦晏晏一个道歉》。
“三个月前,我转发了那些造谣的帖子,觉得好玩,觉得‘北大毕业不还是来做主播’是个梗。今天听了她唱的《茧》,我去搜了她的资料,去看了她的澄清公告。她没有学历造假,她没有被人抱养,她只是一个为了给妈妈治病误打误撞走进这个行业的普通女孩。我欠她一个道歉。对不起。”
这条长微博,在当晚获得了十几万的点赞。
凌晨一点。
秦晏晏还没有睡。
她坐在休息室里,手机已经被消息塞满了。她没有点开其他软件,只是翻着微信里那些熟悉的名字——妈妈发来一条语音,她没敢听,怕听了会哭。
赵太阳发了一条消息:“热搜看到了吗。”
她回了一个字:“嗯。”
赵太阳又发:“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
赵太阳发了个语音过来,河南话:“晏晏,你今晚真中。”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苍耳老师,有媒体想约你采访。”
她抬起头,想了一下。
“明天再说吧。”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还回响着今晚那首歌的尾声——
“裂——”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回到老家的自己。
那时候她不敢看手机。不是“不想看”,是不敢。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心跳会突然加速,手心开始冒汗,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往下坠。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反扣,屏幕朝下,这样就不会看到消息弹窗。一扣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忘了扣,屏幕亮了,她瞥见微博推送的一条标题,就开始发抖。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抖——从手指蔓延到胳膊,再到整个身体,像被人扔进了冰水里。
她开始失眠。凌晨两三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一片漆黑,脑子里嗡嗡嗡地转着那些话。她把枕头捂在耳朵上,还是能听见。那些声音像刻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
后来她开始吃药。白色的药片,小小的,每天早晚各一次。妈妈把药和水端到她床前,看着她咽下去才走。
她有一次不想吃了,趁妈妈转身倒水的功夫,把药片攥进了手心里。等妈妈走了,她把手心里的药冲进了下水道。
第二天,妈妈把药递给她之后,没有马上离开,站在旁边看着她咽下去。
“昨天那粒,”妈妈说,“我看见了。”
她没说话。
妈妈站在床边没走,过了几秒,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是暖的。
她没哭。那时候她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在那一个月里流干了,眼眶干得像两口枯井。她有时候想哭,但什么都出不来,只能干呕。
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到现在也不太敢细想。
只记得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又一天。
不是“新的一天开始了”。是“又一天”。
但后来,某一天,她无意识哼了一句歌。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妈妈先听到的,妈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但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拿起了笔。
写了第一句歌词。
“黑暗中我数着呼吸……”
那是《茧》的第一个字。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三个月后,她会站在那个舞台上,把所有的痛都唱出来。
秦晏晏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第三:苍耳茧#
热搜第五:#听潮阁三周年#
热搜第九:#苍耳回归#
她点进自己的超话,看到置顶帖里,一个小耳朵写的:
“苍苍,你破茧了。飞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按下了截屏。
♦♦♦
第二天下午,秦晏晏坐在公司的直播间里,对着那盏还没打开的美颜灯发愣。
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坐回这个位置。
直播间不大,隔音棉贴满了四面墙壁,灰色的,像一间被包裹起来的盒子。麦克风架在面前,耳机挂在支架上,线缆整整齐齐地绕在一起。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伸出手,碰了碰麦克风的防喷罩,又缩了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赵太阳的消息:“想好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几点?”
“晚上八点。”
“行。我让运营配合你。”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个月前,她坐在这里下播的时候,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那天是五月的某个晚上,她照例说了“晚安小耳朵”,照例比了个心才关掉设备。一切如常。
第二天醒来,世界就变了。
她没有再开过直播。
而现在,她要重新坐在这里,面对那个镜头,面对那些弹幕——友好的、不友好的,她不知道。
秦晏晏重新拿起手机,先打开了粉丝群。
第一个群群名是“小耳朵·铁刺护卫队”,里面不到两百个人。这是她最核心的粉丝,有从她入行第一天就跟到现在的老粉,有每次直播都准时出现的熟面孔,也有那几个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走的大哥大姐。
这三个月里,这个群从来没有安静过。
不是吵闹。是有人在替她说话。
她后来才知道,在她连手机都不敢看的那段日子里,是群里这几个人,一条一条地收集造谣帖子的截图,一个一个地联系律师和公司法务,甚至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去找证据、去沟通平台、去压那些不实的消息。
“苍苍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有人在群里说过这句话。
她没有看到。但她后来听赵太阳说了。
赵太阳说:“你那些粉丝,真行。有几个我联系他们的时候,他们手里整理的材料比公司法务还全。还有个大姐,自己掏钱请了律师帮你写诉讼材料。”
她当时没说话。挂了电话之后,她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秦晏晏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今晚八点。我回来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心跳很快。
不到十秒。
“苍苍!!!”
“终于!!!”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八点是吧,我请假了”
“已设闹钟”
“苍苍你还好吗”
“别的不说了,今晚见”
她一条一条地看,眼眶有点热。
然后一个熟悉的ID发了消息。是群里最早的那批大哥之一,ID叫“南山”,她从入行第二个月就认识他了。这三个月里,他从来没有在群里问过“苍苍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催过她。
他只是每隔几天发一句:“不急,等她准备好了再说。”
现在他发了:
“回来就好。”
只有四个字。
秦晏晏盯着屏幕,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又切到了下面的粉丝群。
“小耳朵·嫡长耳”“小耳朵·榜上有名”“小耳朵·摸鱼办”——这几个群加起来将近两万人。她想了想,没有复制粘贴,而是在每个群里都发了一遍同样的话:
“今晚八点。别迟到。”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每个群都炸了。
“苍苍!!!”
“收到收到收到”
“扣1扣1扣1”
“今晚八点不见不散”
“我等了三个月啊啊啊啊”
她没敢多看,退出了群聊。
最后,她打开音符。
点进自己的主页,最后一条作品还停留在三个月前。评论区已经盖了上万楼,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早上的:“苍苍,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想,举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化妆,没有打光,穿着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身后的麦克风还蒙着防尘罩。
不加滤镜,不调色。
配文:今晚八点。来。
发送。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秦晏晏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会员群知道了。粉丝群知道了。音符上也知道了。
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