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封昭仪的圣旨,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到晌午的时候,整个后宫都知道了。据翠微从尚食局端饭回来时带的消息,各宫反应不一:贵妃柳氏摔了一套茶具,德妃沈清漪什么反应都没有——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照常抄了一下午的佛经;其他低位的妃嫔们则像炸了锅的麻雀,叽叽喳喳议论了一整天,结论是“南诏来的那个怕不是狐狸精转世”。
宋挽星对此的评价是:“狐狸精还能被吓成这德行?她们对狐狸精的标准也太低了。”
翠微把饭菜摆上桌,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娘娘,您不担心吗?贵妃娘娘可是出了名的善妒。之前有个才人只是被陛下多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被柳妃寻了个由头发落去了冷宫。您这一下子连升两级——”
“担心。”宋挽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担心有什么用?我担心她就不摔茶具了?与其担心,不如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应战。”
翠微看着她家娘娘在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之间运筷如飞,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娘娘这心理素质,比她想象的强多了。
其实翠微不知道的是,宋挽星之所以吃得下饭,不是因为她心理素质好,而是因为她已经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后宫里,决定她生死的不是柳妃、不是沈清漪、不是任何一个妃嫔。是萧烬。只要萧烬不想让她死,谁也动不了她。而萧烬目前看起来——应该、大概、可能——暂时不想让她死。
“翠微,”宋挽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趁现在有空,你给我好好讲讲这后宫里到底有几股势力。上次你说了贵妃、德妃,还有其他人吗?”
“娘娘想听,奴婢就从头说。”翠微搬了个小杌子坐到她旁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后宫里头,位份最高的是贵妃柳如眉。柳妃是太后娘家的侄女,太后的亲外甥女。太后三年前薨了,但柳妃仗着这层关系,在后宫里横着走。加上她长得确实好看——奴婢听宫里老人说,柳妃刚入宫那两年,陛下对她还算不错。后来不知怎么的,陛下就不太去她那里了。”
“她什么性格?”
“不太好形容……”翠微想了想,“就是那种,她想要的必须得到,得不到就要毁掉。脑子不算特别灵光,但胜在够狠。”
宋挽星在心里给柳妃贴了个标签:关系户,有背景没脑子,危险等级中等。真正可怕的不是这种人,是另一种人。
“德妃呢?沈清漪。”
翠微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奴婢没见过德妃本人,只听尚仪局的老嬷嬷提过几句。德妃是北朔国的亡国公主,三年前大军压境时,北朔王室把她献出来求和。陛下一开始没给她任何位份,就让她在后宫里待着,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过一个月。但她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从一个小小的才人做到了德妃。”
“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翠微压低了声音,“不打压别的妃子,不争宠,不闹事,每天就是抄佛经、养花、吃斋。陛下去她那儿的时候她就伺候,不去的时候她也不怨。贵妃找过她好几次麻烦,每次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有个跟着德妃的小宫女,上次被柳妃的人扇了耳光,德妃亲自去给那小宫女上药,然后一个人去佛堂跪了一夜,说‘造了口业,理当忏悔’。”
宋挽星放下了筷子。
沈清漪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不怕一个人有手段,就怕一个人有手段还能忍。一个亡国公主,在仇人的后宫里做了三年的活靶子,位份做到了仅次于贵妃的德妃,还能保持“不怨不恨”的姿态。如果不是真的看破红尘——那就是在等一个天大的时机。
“她肯定恨萧烬。萧烬灭了她的国。她是北朔公主,不是普通妃嫔。她的国家被灭了,她被当作贡品送进敌国后宫,她怎么可能不恨?但她心里没有恨意——至少萧烬没听到恨意。否则萧烬不可能留她到现在。所以她要么真的放下了,要么她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心声。”
如果是后者,那沈清漪的难度系数比她高得多。她宋挽星只是控制不住吐槽,沈清漪是控制住了灭国之恨。
“还有吗?”宋挽星问。
“还有就是六位修仪、十一位婕妤、二十几个才人,大多是朝中大臣的女儿,或者宫里选秀进来的。这些人没什么实权,平时就以柳妃马首是瞻。哦对了——”翠微突然想起来什么,“还有一个人,虽然不是后妃,但在后宫里说话比后妃还管用。就是长公主萧绾。陛下的亲姐姐,比陛下大三岁。长公主脾气很烈,跟柳妃打过好几次架,每次都把柳妃骂得狗血淋头。陛下从来不管,有时候还会让人给长公主送点东西,好像在说‘骂得好’。”
宋挽星挑了挑眉。暴君的姐姐,敢跟贵妃打架。有意思。
“长公主好相处吗?”
“不好说。长公主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不过有一件事奴婢记得很清楚。去年陛下生病,太医说需要入药的人参只有北朔有。德妃主动把自己从北朔带来的一支百年老参献出来,长公主当着满殿的人说了句:‘德妃是个好孩子,从前的事,不怪你。’”顿了顿,“但长公主也没跟德妃亲近。就是那种——客气,但疏远。”
宋挽星若有所思。看来萧绾不是轻易信任别人的人。
“行,多谢科普。”她站起来,拍了拍翠微肩膀,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刚喝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得能把瓦片掀开。宋挽星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翠微脸色刷地变了:“是贵妃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棠梨宫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女人涌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着石榴红遍地织金宫装,头上插满了金钗步摇,妆容精致艳丽,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线。
“宋挽星!你给我出来!”
宋挽星端着茶盏,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臣妾宋昭仪,见过贵妃娘娘。”她说归说,膝盖没弯,腰没低,就端着茶站在那里,语气温顺得无可挑剔,“不知贵妃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柳妃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手里的茶盏,又从茶盏扫到她身上那件簇新的昭仪服制。这一眼把柳妃气得不轻。
“昭仪?”她冷笑一声,“倒是提醒本宫了。一个小小的婕妤,入宫才三天,连升两级,宋挽星,你给本宫解释解释,你使了什么手段?”
又来了。职场霸凌的标准台词。宋挽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恭顺:“臣妾也不知陛下为何加封。贵妃娘娘若是好奇,不如亲自去问陛下?”
柳妃被她噎了一下。问陛下?她要是敢去问萧烬,就不用来这儿撒泼了。
“牙尖嘴利。”柳妃冷笑着往前逼了一步,“本宫今天就是来教教你规矩。本宫是贵妃,你是昭仪,按规矩你见了本宫该行大礼。跪下。”
宋挽星看着她,没动。
心里的弹幕倒是滚得飞快:“她真的要让我跪?这招太老了吧。”“跪下是不是代表我认怂了?可她是贵妃我是昭仪,按规矩确实该跪。”“但是跪了就会显得好欺负,以后她天天来让我跪怎么办?”“不跪就是以下犯上,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搞我。”“跪还是不跪,这是一个问题。”
她还没来得及做决定,柳妃已经等不及了。她抬手一挥,身后两个粗壮的嬷嬷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宋挽星的肩膀就往地上压。
翠微尖叫:“娘娘——”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宋挽星被按得膝盖一弯,差点真跪下去。就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萧烬不是能听到我的心声吗?我现在在心里疯狂喊他,他能不能听到?”
于是她开始在心里疯狂喊。
“萧烬!萧烬!你家贵妃要搞我了!你在不在线?能不能收到?在线等,挺急的!”“不对,我喊他干什么?他是暴君又不是110。”“可是除了他也没人能治这个泼妇了。”“萧烬萧烬萧烬快来救命啊你的睡前故事播放器要被砸了!”“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院门外,有人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那个笑声太独特了——低沉的,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像刀刃擦过丝绸。所有人同时僵住,两个按着宋挽星的嬷嬷手一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柳妃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萧烬。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靠在院门的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悠闲得像在看一出戏。身后只跟着赵德安一个人,赵德安的表情介于“想笑不敢笑”和“想哭不敢哭”之间。
“继续。”萧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正好有空,看你们把戏演完。”
柳妃扑通一声跪下了:“臣妾参见陛下!”她身后的人稀里哗啦跪了一地。只有宋挽星还站着。
不是她不想跪,是她腿软了。
萧烬从门框上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经过柳妃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往她身上扫了半秒都不到,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他走到宋挽星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宋挽星也看着他。
心里还在跑弹幕:“他怎么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不会一直站在门口听我喊他吧?完了完了我刚才喊的什么来着?‘睡前故事播放器’?他又听到了!他每次都听到!”
萧烬的眼睫动了动。然后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柳妃。
“朕封谁,什么时候需要跟你解释了?”
柳妃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觉得宋氏资历尚浅,恐不能服众——”
“服众?”萧烬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这后宫里的众,除了朕,还有谁?”
没有人敢回答。
“赵德安。”
“奴才在。”
“传朕旨意。贵妃柳氏,恃宠而骄,擅闯别宫,以下犯上。即日起降为修仪,禁足三月。她带来的这些人,各打二十杖,发配浣衣局。”
柳妃整个人瘫在了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萧烬的处理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头到尾,他一共站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说了不到五句话。然后他转身,看了宋挽星一眼。
那道目光很短暂,但宋挽星从里面读出了两个字——搞定。
然后他走了。赵德安跟在后面,经过宋挽星身边时飞快地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动作快得像在做贼。
院子里安静下来。柳妃被两个太监架着拖走了,她带来的人也被带走了。只留下一地散落的金钗步摇。宋挽星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翠微从地上爬起来,哭着跑过来摸她的胳膊:“娘娘您没事吧?她们有没有伤着您?”
“没事。”宋挽星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我的茶呢?”
翠微:“……”
更炸裂的事发生在傍晚。
各宫都在传:柳妃前脚刚到棠梨宫,陛下后脚就来了。陛下平时白天从不去后宫的,这是第一次。于是宫里添了一个新传说:宋昭仪受委屈,不需要丫鬟通报,不需要自己喊冤,坐在那里不动,陛下自己就能感应到。
“这是宠妃绝学啊!”这是嫔妃们的反应。“宋昭仪身上有妖法!”这是太监宫女们的反应。“要变天了。”这是一个女人的反应。
沈清漪跪在佛堂的蒲团上,手里的念珠转得很慢。听完宫女禀报,她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睁开眼,看着佛前那盏长明灯。
“柳妃是个蠢的。但蠢人有蠢人的用处。至少,她帮本宫试出了一件事。”她纤长的手指拈起一颗念珠,“陛下,很在乎那个南诏来的女人。”
念珠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等了三年才等到一个能让他在意的人——终于等到了。”
佛堂里香烟袅袅,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