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除文档的那天晚上,林乔乔以为自己会失眠。
但她没有。
她睡了最近半年来最好的一觉,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一觉到天亮。闹钟响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有点恍惚——不是那种“我怎么就醒了”的恍惚,而是“原来不失眠是这种感觉”的恍惚。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北京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白色的被子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王楚钦昨晚在她说了“等你”之后,回复了两个字:
“好的。”
林乔乔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好的”。不是“好”,是“好的”。多了一个字,语气就完全不一样了。“好”是干脆利落,“好的”是带着温度的干脆利落。
她在心里分析完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这不还是在算计吗?
但不一样。以前算计是为了利用,现在——她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想知道他为什么用“好的”而不是“好”,想知道他发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知道他是不是和她一样,心脏也在狂跳。
她回复了一个“早安”,然后起床洗漱。
今天没有工作安排。这在她密密麻麻的行程表里,是难得的一个空白格。
林乔乔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几颗鸡蛋、一盒牛奶和半颗蔫了的西兰花。她拿出鸡蛋,给自己煎了两个,又热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
吃早餐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给自己放一个真正的假,不去想工作,不去想资源,不想星辰,不想年代剧,不想刘雨桐,不想任何人。
只想王楚钦。
但这个“只想”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大周的电话打断了。
“乔乔,星辰那个年代剧,茉莉的选角又开了。”大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之前定的那个演员档期冲突,退出了。”
林乔乔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刚确认的消息。我第一时间拿到手了。”大周顿了顿,“你现在有时间吗?我过去找你,咱们当面聊。”
林乔乔沉默了两秒。
她刚才还在想“放一个真正的假”,但机会不等人。在这个圈子里,你休息一天,可能就会错过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来吧。”她说。
大周四十分钟后到了,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他进门就开始说:“这部戏叫《沉香茉莉》,就是之前说过的那个双女主戏。沉香是刘雨桐,茉莉还在选。制片方这次想找一个有国民度但还没到一线的演员——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演技要扎实,观众缘要好。乔乔,这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吗?”
林乔乔接过资料,快速地翻了一遍。
《沉香茉莉》,民国背景,讲述两个女人的半生纠葛。沉香是大家族的小姐,茉莉是从乡下来的丫鬟,两个人从主仆到姐妹到反目到和解,横跨三十年。剧本的底子很好,编剧写过两部口碑爆棚的作品,导演是拿过白玉兰奖的。
如果拿到这个角色,林乔乔的演艺生涯会上一个大台阶。
她放下资料,看着大周:“试镜什么时候?”
“下周三。”
“一周的准备时间。”林乔乔想了一下,“帮我约一下刘雨桐,我想跟她聊聊这个角色。”
大周犹豫了一下:“你确定?她可是演沉香的,你们是对手戏。”
“正因为是对手戏,我才需要知道她对沉香的解读。茉莉和沉香的关系太复杂了,我不可能一个人闭门造车。”林乔乔的语气很笃定。
大周点了点头:“好,我去联系。”
大周走后,林乔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沓资料发呆。
一周的时间,要准备一个民国时期的角色,要写人物小传,要研究那个年代的历史背景,要设计茉莉的口音和体态——时间很紧,但也不是做不到。
她拿起手机,想给王楚钦发条消息,但犹豫了一下。
说“我拿到试镜机会了”?太早了,还没拿到。
说“我好紧张”?太矫情了,她不是那种人。
她想了想,发了:
“又有机会了。”
王楚钦的回复很快:
“什么机会?”
“星辰那个年代剧,选角又重新开了。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茉莉。”
“那你要去试镜吗?”
“要。下周三。”
“加油。你行的。”
林乔乔看着“你行的”三个字,嘴角弯了起来。
王楚钦的鼓励永远简洁,但永远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有力量。因为林乔乔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说“你行的”,就是真的觉得她行。
“谢谢。你训练怎么样?”
“还行,在准备下周的比赛。”
“什么比赛?”
“WTT多哈站。”
林乔乔翻开手机日历,找到下周的日期。多哈的比赛是下周二开始,茉莉的试镜是下周三。
时间撞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周一。”
“那正好,你出发的时候,我在准备试镜。我们都在忙。”她打了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告诉你。”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沉香茉莉》的剧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场戏是茉莉进沈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站在沈府的朱漆大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
剧本上只有一句描写:“茉莉看着沈府的匾额,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就被惶恐盖住了。”
林乔乔在这句话旁边打了个星号。
她知道这场戏应该怎么演了——不是茉莉看到了荣华富贵的渴望,而是她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那种眼神,林乔乔自己也有过。
六年前,她站在北京电影学院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那几个字,眼睛里也有光。
不是虚荣的光,是“我也能属于这里吗”的光。
林乔乔合上剧本,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着茉莉的一生。
从乡下来的丫鬟,到沈府的大丫鬟,到被赶出沈府,到嫁给一个普通商贩,到中年时与沉香重逢,到最后的和解。
茉莉不是一个“逆袭”的角色,她一直很平凡,但她的平凡里有尊严。
林乔乔忽然觉得,茉莉和她很像。
都不是天赋异禀的人,都不在金字塔的顶端,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最后的尊严。
区别是,茉莉选择退让,林乔乔选择前进。
但目标是一样的——不想被任何人踩在脚下。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茉莉:卑微但不卑贱。聪明但不精明。善良但不软弱。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几个词,觉得还差一个。
她想了想,加了一个词:倔强。
不是那种捶胸顿足的倔强,是那种“我什么都不说,但心里有自己的底线”的倔强。
就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