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番外1 车车小日记

平昌冬奥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车俊焕回到首尔。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翻开一本从没写过的日记本。这本子是去年生日金妍儿送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2018年2月26日 首尔 阴

比赛结束三天了，我还是会梦到那个三周半。梦里我跳过去了，落冰很稳，全场在鼓掌。醒来的时候膝盖在疼，枕头上有口水。不是三周半。是自由滑摔的第一个，还是第二个？分不清了。梦里它们都不存在。

破了韩国纪录。第十五名。记者问我感受，我说很开心。我忘了自己有没有笑。应该笑了吧，不笑的话他们又会问“你是不是不满意”。我不知道自己满不满意。破纪录是好的，第十五名也是好的。但我摔了两个。不是摔了两个然后爬起来继续滑的那种“摔了不要紧”，是摔了两个之后我趴在冰面上，手心贴着手心，在想——她会不会看到。她看到了。她说“短节目不错，自由滑有点紧。最后一跳你的重心偏了，膝盖弯太多了”。她看了。

金妍儿姐说她是来看我的，不然她不会记得那么清楚。我不知道。她本来就是一个记得很清的人。她记得索契我穿灰色羽绒服，记得上海我吃小笼包烫了嘴，记得南京我说过的话。她记得的东西太多了，不差我这一个。但她在后台叫我的名字。俊焕。不是“那个韩国小孩”，不是“车俊焕”，是俊焕。就两个字，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轻轻的，像怕碎了。

她伸出手隔空点了我一下。我当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退。往前怕她收手，往后退怕她再也不伸。她手指停在空中那一瞬很短，短到我都没来得及确认她是不是在看我。然后她收了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她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你别跟着我了”？是“你这次滑得还行”？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想让我站在那里，看她的背影。我可以看很久的。她不知道。

今天整理行礼，翻出索契的秩序册。折痕很深，边角都卷了。翻开女单那一页，她的名字还在。Yue Bian。那时候我还不会念她的名字。只会写第一眼看过去时最刺目的汉字——边月。边是边缘的边，月是月亮的月。像她。站在冰场上的时候，她是边缘的火，烧得很亮，但四周都是冰。她只有自己。

四年了。她卫冕了。她在冰上笑的时候，我旁边有个外国人说“beautiful”。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只是觉得她滑得美，觉得她值得那些掌声。我也觉得她值得。不只是今天、不只是这套节目。是从索契开始、从她十五岁独自站在冰场中央哭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值得的。我什么时候也能站在那样的冰面上，滑一套让不认识我的人也鼓掌的节目？会吗？

北京见。

——车俊焕

写于2026年4月29日晚

发布于2026年四月30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