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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上海中国杯

车俊焕:火光与月光

第一卷 初遇·索契的火焰

第二章 初识,2014年11月

上海的秋天比首尔暖。

十一月的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的甜味,不冷,只是潮。车俊焕站在东方体育中心的走廊里,透过玻璃幕墙看着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第一次在异国的土地上换上冰鞋。青少年组,短节目第七,自由滑第八,总成绩第八。不算好,也不算太差。教练拍拍他的肩膀说:“不错,第一次参赛,不紧张就行。”他点了点头,但心里其实很紧张。从踏上冰面的那一刻起,他的腿就在微微发抖,只是没有人看出来。

比赛结束后,他没有跟队友一起回酒店。他在场馆里乱逛,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间又一间门紧闭的房间,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韩文的、中文的、英文的,他看不太懂。走廊很长,弯弯绕绕的,他绕了好几个弯,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就在他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一扇门开了。

先涌出来的是声音——嘈杂的、混在一起的,有人用中文提问,有人用英语回答,中间夹杂着快门声和话筒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光,从门里泄出来的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却看见了她。

边月。

她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工作人员。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服,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群记者围着她,话筒都快戳到她脸上了,但她回答得很从容。她用中文回答了几个问题,语速很快,声音清亮。然后一个外国记者用英语问了一句,她几乎是无缝切换,用英语回答,发音标准得让车俊焕自愧不如。又一个法国记者用法语提问——车俊焕听出来了,虽然他不会说法语,但他知道那是法语。她居然也会。她用法语回答了几句,那个法国记者笑了,她也笑了。然后是一个俄罗斯记者,用的是俄语——俄语?她连俄语都会?车俊焕站在旁边,看呆了。他数了数:中文、英语、法语、俄语。四种语言。他连英语都说得磕磕巴巴,在首尔的英语补习班里永远坐在最后一排。

采访结束了。记者们散去,她一个人往走廊深处走。工作人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剩下她一个。她走得很慢,左脚似乎有点不舒服,微微拖着。车俊焕注意到她每次落地都会不自觉地用右脚多撑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注意这些。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跛行的步态,忽然想起索契的时候——她站在冰场中央,红衣如火,哭得像个孩子。而此刻她走在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冰,没有灯光,没有一万两千名观众。她只是一个人,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着。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那个——”

她回头。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她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你是?”

“我……我叫车俊焕,韩国队的。”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索契的时候,我看过你的比赛。”

她挑了挑眉,眉尾微微上扬。“索契?你也在?”

“嗯,跟我爸去看的。”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带系得不好,左脚的比右脚的松。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在想鞋带的事。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索契领奖台上不一样。索契的时候她哭了,哭得眼泪止不住,嘴角却还是翘着的。此刻她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露出一小排白牙,像觉得有趣,又像觉得可爱。

“那你现在也滑冰?”她问。

“嗯,刚比完青少年组。”

“第几名?”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第八。”

她点点头,没有嘲笑,也没有假惺惺的安慰。就是很平淡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最怕别人说“没关系,下次加油”之类的话。那种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其实比什么都不说更让人难受。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珠真的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水。

“你滑得真好。”他说,“你的技巧特别干净。是怎么练的?”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长了一点,嘴角弯弯的,像是被他的认真逗乐了。

“多琢磨。”她说,“少硬拼。技巧比蛮力重要。”

他认真地点点头,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多琢磨。少硬拼。

“你多大了?”她忽然问。

“十二。”

“比我还小三岁。”她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淡淡的回忆。也许她想起了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在南京的冰场上,一个人,从早练到晚,膝盖上全是淤青。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攥了攥。

“恕那。”他叫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她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恕那。”他的脸更红了,但声音没有抖,“韩语里,男生叫女生姐姐,就是恕那。”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的模糊的音乐声。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觉得好笑的轻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温柔的笑。

“行。”她说,“那你以后就这么叫。”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那双黑色的眼珠里点了一盏灯。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车俊焕。”

“车俊焕。”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把它放在舌尖上转了转,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南京欢迎你来玩。”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的左脚好像没那么拖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传来的嘈杂声淹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看了看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走廊空空荡荡,灯光白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他追了上去,跑了大约十几步,拐过一个弯,看见她正在按电梯。

“那个——能加个微信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扫了码。叮的一声,她的头像出现在他的好友列表里——一只白色的猫,眼睛圆圆的,很像她。

“到了。”她指了指电梯门。

“谢谢恕那。”他说。

她走进电梯,转过身,冲他挥了挥手。电梯门慢慢合拢,她的脸一点一点被银色的门板遮住——先是笑容,然后是眼睛,最后是那只挥动的手。叮的一声,门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紧闭的电梯门,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只白猫的头像,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着她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不多,大部分是训练的照片,偶尔有一两张食物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两个字。“累。”“还行。”“南京的春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好几遍。

他想给她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你好,我是车俊焕。】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她那么忙,怎么会回一个十二岁小孩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开始后悔。也许他应该说“今天你滑得很好”,也许他应该说“你的脚没事吧”,也许他应该什么都不说,假装没有加过她的微信。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差点把它摔在地上。

屏幕上显示:【我知道。好好训练。】

五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甚至看不出语气。但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上海的夜色很亮。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黄浦江上的游船亮着灯,缓缓驶过。他不知道她的房间在哪一层,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看着同一片夜空。

他把那只白猫的头像放大了看了又看,然后截了一张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这是他存的关于她的第二张照片。第一张是索契领奖台上的她,眼睛红红的,嘴角翘着。第二张是她的头像,一只白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他只是觉得,万一有一天手机丢了,这些照片也会跟着丢。但他还是存了。

那天晚上,边月回到酒店,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看见那句话:【你好,我是车俊焕。】

车俊焕。她想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圆圆的,红红的,耳朵尖也红红的。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还系得一高一低。他叫她“恕那”,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认真。

她笑了一下。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觉得——这个人,和别的粉丝不太一样。别的粉丝要签名、要合影,兴奋地尖叫,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他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说“你的技巧是怎么练的”。

她回了一条:【我知道。好好训练。】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索契的冰场。她站在冰场中央,抬头看计分板,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想起自己哭了,哭得很狼狈,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她想起观众席上那些模糊的脸,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她想起第三排,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孩,一直在看她。他坐得很直,手里拿着秩序册,没有举手机,没有举国旗,就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认真地看着她。

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现在知道了。车俊焕。韩国队的。十二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远处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他还会发消息来吗?

写于2026年4月22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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