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秋。
紫禁城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可翊坤宫里却暖得像是盛夏流火。
红烛高烧，鎏金铜炉里燃着最上等的暖香，烟气袅袅缠上雕花梁柱，映得满殿红绸喜气洋洋，偏偏殿内一声声凄厉痛呼撕裂宫宇，碎得人心头发紧。
外头廊下，一众宫人太监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喘半分。为首的周宁海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冰冷青砖，神色焦灼难掩，时不时便要掀一次门帘，往内殿望上一眼，眼底满是忐忑。
今日，是华贵妃年世兰生产的日子。
消息早在三个时辰前就传遍了六宫，霎时间，整座后宫暗流翻涌，无人敢高声言语。
谁都清楚，这位华贵妃有多得圣宠。家世煊赫，兄长年羹尧坐镇西北，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她本人明艳张扬，性情刚烈敢爱敢恨，入宫以来便独占帝心多年，协理六宫手握实权，连皇后乌拉那拉·宜修都要让她三分。
更关键的是，入宫数载，年世兰盛宠不绝，却始终未能诞下子嗣。后宫女子，万般荣宠皆是虚浮，唯有子嗣才是立足根本、安身底气。
如今，她终于要生了。
若是皇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景仁宫内，烛火幽幽映着殿内陈设，一派规整肃穆。宜修端坐在榻上，指尖捻着一串檀香佛珠，一下，又一下，捻得极慢，眼底却无半分慈悲平和，只剩沉沉阴翳。
她身侧贴身侍女剪秋躬身立着，低声回话，语气里藏着忧色：“娘娘，翊坤宫那边动静极大，稳婆已经进去快两个时辰了，半点消息都没有传来。太医全都守在偏殿，不敢离开半步。”
宜修缓缓抬眼，眸光沉沉，语气听不出喜怒：“稳婆都备好了？本宫亲自挑的人，手脚干净，嘴也严实，绝不会出半点差错，对吧？”
剪秋心头一紧，连忙应声：“回娘娘，都安排妥当了，万无一失。只是……奴才心里总觉得不安。华贵妃性子烈，又素来机敏护己，若是察觉到分毫异样，恐怕会生出事端。”
“不安？”宜修淡淡嗤笑一声，笑意寒凉入骨，“不安也晚了。本宫筹谋多年，怎会让年世兰顺利生下孩子。她若诞下皇子，年家本就势大，再添一位皇家子嗣，将来朝堂后宫相互勾连，这紫禁城，还有本宫立足之地吗？这皇后之位，还坐得安稳吗？”
字字寒凉，落进寂静殿内，满是算计狠戾。
这些年，她表面端庄和善，处处包容忍让年世兰的骄横跋扈，背地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欢宜香里的伤身香料，平日里赏赐点心汤药里的隐秘寒凉，层层叠加，就是要断年世兰的子嗣缘，断她一生底气。
原以为早已万无一失，可谁也没料到，年世兰这一胎竟稳得超乎寻常，硬生生熬到了足月临产，打破了她所有算计。
剪秋低声道：“可万一……今日真的生下来了呢？不管是阿哥还是公主，只要平安落地，华贵妃必定更得圣心，年大将军在外也会底气更足，到时候……对娘娘极为不利。”
宜修指尖骤然收紧，佛珠险些断裂，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生下来又如何？本宫要的，从来不是孩子没了。本宫要的，是年世兰这辈子，都再也生不出第二个孩子。今日这一劫，只要她平安产子，往后余生，便再也无缘子嗣，孤身护不住根基，才是最狠的报应。”
她要的，是一箭双雕。既要眼下不动声色不引皇帝疑心，又要彻底断了年世兰的后路，让她有一子傍身，却再无后续依靠，慢慢耗死在深宫之中。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细碎脚步声，小太监慌张入内禀报：“娘娘！景仁宫外头暗线来报，翊坤宫……听见孩子啼哭之声了！哭声响亮有力，定然是平安生下来了！”
“轰”的一声，剪秋心头猛地一沉。
宜修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裂开一丝裂痕，眼底戾气翻涌，半晌才压下心绪，缓缓开口：“知道了。备礼，本宫亲自去翊坤宫道喜。”
不管心里如何恨极忌惮，明面上，她必须摆出皇后端庄大度、和睦后宫的模样，半点错处都不能落在旁人眼里。
同一时刻，碎玉轩内清冷寂静。
甄嬛正坐在窗边暖榻上，手里捏着一卷诗书，指尖却微微发凉，全然无心品读。浣碧立在一旁，低声将翊坤宫的动静尽数禀报。
“小主，华贵妃娘娘生了，宫里都传开了，哭声极亮，母子平安。皇上已经丢下前朝要务，快步往翊坤宫赶去了，神色欢喜得紧。”
甄嬛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深思，轻声道：“是阿哥，还是公主？”
“还未曾传出来，只说平安降生，其余一概不知。”浣碧如实回话。
甄嬛眸光沉沉，轻声轻叹：“若是阿哥，后宫格局，朝堂局势，往后都要大变天了。年家功高权重，再添一位皇子，气焰必将更盛，咱们往后在宫里，日子只会更难。”
她心思缜密，早已看透深宫本质、朝堂牵连，一眼便看清此事背后暗藏的无数风波。
沈眉庄坐在一旁，神色沉稳，缓缓开口宽慰：“莞妹妹不必忧心。祸福相依，盛极必衰，凡事皆有定数。华妃如今风头无两，未必是好事。树大招风，高处不胜寒，爬得越高，将来跌下来只会越惨。”
甄嬛微微颔首，心中却依旧难安。
她们都清楚，今日这一声啼哭，早已牵动整座紫禁城所有人的心思，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而此刻，翊坤宫内殿之中。
年世兰浑身被冷汗浸透，鬓发凌乱黏在苍白脸颊上，力气几乎耗尽，虚弱地躺在锦被之中，往日里明艳张扬、自带锋芒的眉眼此刻满是疲惫，却死死撑着不肯闭眼。
她拼尽半条性命，才生下腹中孩儿。
疼痛还在一阵阵席卷全身，筋骨像是被拆开又重组，可她全然顾不上，只急切看向身旁嬷嬷抱着的襁褓，声音沙哑微弱：“……是男孩，还是女孩？快，抱过来给本宫看看。”
嬷嬷抱着襁褓，脸上堆满小心翼翼的喜色，连忙上前回话：“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娘娘福气深厚，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眉眼精致，肤色粉嫩，生得格外好看，福气满满！”
公主？
年世兰微微一怔，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望。
她身居高位，手握协理六宫大权，兄长年羹尧权倾朝野，若是诞下皇子，便是实打实的福气傍身，往后底气更足，无人敢轻易招惹。可偏偏是公主……终究少了几分依仗，少了几分稳固根基的底气。
可下一瞬，微弱柔软的哭声传入耳中，小小的襁褓微微动弹，一股血脉相连的暖意瞬间席卷心口。
年世兰心底那点失望，瞬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她这一生，争强好胜，争宠爱，争权势，争体面，在深宫步步算计，锋芒对外，从未有过半分软弱。可此刻看着亲生骨肉，心头骤然软成一滩春水。
公主便公主吧。
是她的孩儿，便够了。
她年世兰的女儿，生来便该尊贵无双，锦衣玉食，平安喜乐，谁敢欺负半分，她定不姑息。
“抱过来。”年世兰轻声开口，眼底染上从未有过的温柔。
嬷嬷小心翼翼将襁褓凑近床边，年世兰吃力侧过身，缓缓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细嫩的小脸。
温热触感传来，心口猛地一暖，眼眶竟莫名微微发热。
她在这深宫之中，冷冷热热，争争斗斗，厮杀半生，从未有过这般踏实安稳的时刻。
从今往后，她不是孤身一人争宠夺权的华贵妃，她是有女儿要护着的母亲。
为了这个孩子，她可以收敛锋芒，收敛性子，甚至收敛往日所有的跋扈张扬，只求母女平安，安稳度日。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急促响起，太监宫女齐齐跪拜行礼，高声请安：“皇上驾到——”
雍正大步走入殿内，龙袍翻飞，神色里满是真切欢喜，径直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襁褓之上，满眼柔和。
他子嗣单薄，宫中本就皇子稀少，如今又添一位乖巧公主，心头欢喜不已。更何况，这是他最宠爱的年世兰所生，爱意更添几分。
“世兰，辛苦你了。”雍正俯身，语气是旁人从未有过的温和体恤。
年世兰抬眸看向他，往日骄纵傲气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柔弱与依赖，轻声道：“臣妾不辛苦。能为皇上诞下公主，是臣妾的福气。只愿皇上往后，多多疼爱咱们的女儿。”
雍正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拂过襁褓边缘，当即开口金口玉言：“朕瞧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灵动，便赐名——乐瑶。封为固伦公主，自幼享嫡公主尊荣，一切份例待遇，皆比照中宫嫡女规制，半点不减。”
固伦乐瑶公主。
话音落下，满殿宫人瞬间震惊，连忙跪地恭贺。
要知道，大清规制，唯有皇后亲生嫡女，才可受封固伦公主。妃嫔所生公主，最多只能封和硕公主。
如今皇上破格赏赐，直接将华妃所生女儿，抬到嫡女同等尊荣，这份恩宠，简直宠上天际，前所未有。
年世兰心头一震，眼眶瞬间泛红，低声道：“谢皇上恩典。”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往日争的那些宠爱、权势，都比不上眼前女儿安稳尊贵，比不上皇上这份真心体恤。
只要女儿安好，她便别无所求。
可她看不见，雍正转身之后，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深沉算计，冷凉疏离。
她更不知道，窗外寒风掠过，暗处有人早已将殿内情形、皇上赏赐尽数传回景仁宫，一场针对乐瑶公主、针对她年世兰、针对整个年家的阴谋，已然悄然拉开序幕，步步逼近，无处可逃。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