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第一次正式上钢琴课那天,陈建国让他坐在琴凳上,调整了坐姿,调整了手型,然后说了一句话:“钢琴不是用眼睛弹的,是用心。”
张真源看着自己放在琴键上的手,十根手指白白的,瘦瘦的,指节分明。他的手指不算长,但很灵活,也许是多年弹那架小钢琴练出来的。
“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陈建国坐在他旁边,翻开一本红色的《拜厄钢琴基本教程》,“识谱你学过吗?”
张真源摇摇头。他会弹《小星星》,但他不认识五线谱。那些蝌蚪一样的符号对他来说像天书,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分不清谁是谁。
陈建国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反而笑了笑:“没关系,我们从零开始。你学东西快,我听得出来。”
“您听得出来?”
“你刚才按中央C的时候,力道控制得很好。”陈建国说,“一般人第一次弹钢琴,要么太轻出不来声音,要么太重把音砸碎了。你刚刚好,声音圆润饱满,不炸不闷。这说明你对声音有感觉,这是天赋,教不出来的。”
张真源不知道这是不是天赋,他只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日子里,他的耳朵是他唯一的眼睛。他学会分辨每一种声音的质地,风声有几种,雨声有几种,人的脚步声有几种,他都分得清。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对声音的敏感度比一般人强一些。
第一节课,陈建国教他认识了五线谱。高音谱号像一只蜗牛爬在五条线上,低音谱号像一只耳朵。线上的音和间里的音交替排列,像一个永无止境的阶梯。
张真源学得很认真,陈建国讲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心里,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再在琴上试,试完了再在本子上记。他的笔记本很快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示,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细节都不落下。
一小时的课很快就结束了,张真源觉得才过了十分钟。
“陈老师,能不能再上一会儿?”他问,眼睛里满是恳求。
陈建国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心软了:“再上半小时,你哥该来接你了。”
又上了半小时,丁程鑫来了。他站在琴行门口,没有进来,透过玻璃门看着张真源坐在钢琴前的背影。张真源的身体微微前倾,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偏向琴谱的方向,手指在琴键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动着。
丁程鑫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是他见过的,张真源最快乐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张真源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说五线谱好难但很有意思,说琴键按下去的感觉和小钢琴完全不一样,说陈老师人特别好教得特别清楚,说下个星期什么时候才能到啊他等不及了。
丁程鑫走在他旁边,听着他说,偶尔应一句“嗯”“是吗”“那挺好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张真源这么开心了,自从李秀英生病之后,张真源的笑容就越来越少了,不是他不爱笑了,是生活没有给他太多笑的理由。
现在,钢琴给了他一个理由。
晚上回到家,张真源把今天学的所有东西都在小钢琴上练了一遍。小钢琴只有八个键,根本弹不了完整的曲子,他就把右手的旋律弹出来,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指出汗了才停下来。
外婆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放在书桌上,看了看他手里的那架小钢琴。
“这是什么?”外婆问。她以前也见过张真源拿着这个小东西,但从来没问过。
“是一个朋友送我的。”张真源说。
“什么朋友?”
张真源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外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头:“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张真源端起碗,银耳汤还是温的,甜甜的,糯糯的。他喝了两口,忽然问:“外婆,你有很想念的人吗?”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有啊,你外公,你妈妈。”
“你想他们的时候怎么办?”
外婆想了想,说:“我就想,他们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那我就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这样他们在天上看着也放心。”
张真源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