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手帕,微微直起身,伸长了手臂,够到了钟馗的脸,然后用最轻柔的、最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古董上的灰尘一样的力度,将他脸上那道伤口旁边的血污一点一点地擦掉。
钟馗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座被施加了定身术的铁塔。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铜铃一样的眼珠子里倒映着依依认真擦血污的脸、她专注的眉眼、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她鬓边那几缕银白色的、在门厅微光中泛着柔和光泽的发丝。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你的头发,”他终于把这两个字挤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像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哽咽的叹息,“白了。”
依依擦血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认真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必须做好的事。
“嗯,”她轻声说,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早餐吃了什么”,“白了几根,不碍事。”
钟馗的眼眶红了。这个在混沌深处被无数黑暗生物围攻时没有红过眼眶的、被混沌之主的力量击中时没有红过眼眶的、脸上被撕开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口时没有红过眼眶的男人,在听到依依说“白了几根,不碍事”这七个字的时候,眼眶红了。
那不是几根。那是一小半。从发梢开始,银白色向上蔓延了将近三分之一。像是一场在她头顶上悄悄落下的、无声的、不可逆转的雪。
“丫头,”他的声音又哑了几分,像是一面被捶打了太久的鼓,鼓皮已经松弛了,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清亮的、铿锵的,而是闷闷的、沉沉的、带着一种快要破裂的边缘感,“你答应我一件事。”
依依擦完了血污,将手帕叠好,塞回了口袋里。她看着钟馗那张被擦干净了血污的、凶神恶煞的、但此刻表情像是一个在跟自己最在意的人做最后商量的、认真到让人不敢开玩笑的脸,点了点头。
“以后,”钟馗说,声音在努力地维持平稳,但那平稳底下是明显的、无法完全压住的颤抖,“不许一个人扛。”
依依看着他。
“不许一个人扛,”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像是在用力地将这句话刻进石头里,刻进时间里,刻进她每一次想要逞强的时候都会想起来的地方,“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依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眨着眼睛,把那些眼泪逼了回去,然后对着钟馗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的、但比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要明亮的、像是一束光穿透了乌云、照亮了大地的笑。
“好,”她说,一个字,但这个字里的承诺,比任何长篇大论的保证都要重。
钟馗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里那层薄薄的、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水光,看着她鬓边那几缕在门厅微光中泛着柔和光泽的银白色发丝,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慢慢地、像是一幅被尘封了很久的画卷被缓缓展开一样,浮现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不像他的脸。他的脸是凶的、丑的、粗犷的、让鬼怪闻风丧胆的。但这个笑容是温柔的、笨拙的、带着一种“我妹妹答应我了”的如释重负的、甚至有一点点好看的。
“好,”他也说了一个字,同样一个字,但这个字里的意思是——你答应了,我记住了,你要是反悔,我可饶不了你。
依依看懂了。她笑着白了他一眼,那个白眼里有依赖,有撒娇,有一种“你管我管得比我爸还严”的嫌弃,还有一种被管着其实是幸福的、被人在乎其实是温暖的、但嘴上绝对不承认的别扭。
钟馗站起身来,转身面对着那些还蜷缩在门厅角落里的、被他剑意压制得动弹不得的噬魂怪。他的表情从对着依依时的温柔和笨拙,变回了捉鬼天师应有的冷酷和威严。他伸出手,对着那些蜷缩在一起的灰白色怪物,五指张开。
“镇鬼·收。”
他的掌心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那漩涡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它的吸力大得惊人。那些噬魂怪在被吸进去的过程中发出了最后的、尖锐的、像是在做最后挣扎的尖叫,但那些尖叫声在接近漩涡的时候就被吸了进去,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当最后一只噬魂怪被吸入漩涡时,钟馗合拢了五指。黑色的漩涡在他掌心中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门厅恢复了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之前暴风雨来临前的、充满张力的安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暴风雨过后的、雨过天晴的安静。墙壁上的裂缝在慢慢地愈合,地板上的裂纹在缓缓地收拢,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破洞边缘开始长出新的、浅色的木头,像是一棵被砍断的树在春天里发出的新芽。
城堡的自我修复能力开始工作了。时间循环的力量正在将一切恢复到它应有的状态。
依依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她转过身,对着楼梯上方的阴影,喊了一声。
“没事了,都出来吧。”
阴影中,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她在看到依依的那一刻,露出了一个比任何阳光都要灿烂的笑容。她从楼梯上跑下来,扑进了依依的怀里,把脸埋在依依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依依姐姐,你好厉害。”
依依搂着她,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她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小女孩身上阳光和城堡老木头混合在一起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没有啦,”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但很温柔,“是钟馗哥哥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