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凝固的血浆,依依推开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老式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吱呀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反弹了无数次,才终于消散在黑暗中。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五亿。这个数字意味着全球每十五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正在同时观看依依的直播。服务器已经换了三代,网络架构推倒重来了两次,无数工程师夜以继日地工作,只为能承载她的每一次开播。而此刻,所有人都在屏幕前屏住了呼吸。
“各位,”依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听到的秘密,“你们听说过无头鬼吗?”
弹幕瞬间炸开。
“无头鬼???就是那个抱着自己头到处跑的???”
“日本妖怪里最有名的一个吧,好像叫『首无』?”
“不对不对,无头鬼和首无不一样,首无是头能飞走,无头鬼是没有头”
“我记得有一种传说是无头鬼会出现在有恩怨的地方,专门找那些问心有愧的人”
“不管是什么,听起来就吓人”
依依没有解释更多。她举起手机,闪光灯的光晕在黑暗中切出一小片圆形的、晃动的光明区域,照亮了她面前的空间。
这是一个老旧的、像是被废弃了很多年的日式宅邸。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咯吱声。墙壁上糊着已经泛黄的、起了气泡的和纸,纸的缝隙中有暗红色的、像是很久以前渗进去的液体痕迹。天花板很高,高到闪光灯打上去只能照到一根根粗大的、布满灰尘的横梁,横梁之上是无尽的、不可穿透的黑暗。
依依走在走廊上,脚步极轻极慢,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猫。她的马丁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声都像是一个倒计时,滴答,滴答,滴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终点。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类似于磷火的、绿莹莹的、冷冰冰的光。那种光不像是用来照明的,更像是某种存在本身散发的、无法隐藏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光芒。
依依走到那扇门前,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无声地推开了它。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和室。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在最后一点油中挣扎着,发出一明一暗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矮桌旁坐着一个人——不,那不能被称为“人”。
它的身体穿着一件深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和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开着,露出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胸膛。它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端正正,像一个正在等待客人的主人。
但它没有头。
脖颈的断面是整齐的,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一剑斩断,断口处的皮肤向内微微收缩,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肌肉和筋腱。从那个断口中,不时会飘出一缕极淡极淡的、带着腐臭味的白色雾气,像是它体内还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永无止境地腐烂着。
无头鬼。
依依站在门口,闪光灯的光晕正好照在那个空荡荡的脖颈上。她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了这个传说中的恐怖存在。
弹幕已经有人在哭着喊妈了。
“它没有头,它真的没有头,我看到那个脖子的断面了”
“它的手在动!!!你们看到了吗!!!它的手在往怀里摸!!!”
“它在摸什么???它在找什么???”
无头鬼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像在黑暗中摸索什么一样,伸进了自己敞开的衣襟。它的手指细长而苍白,指甲是灰黑色的,长得像弯曲的刀刃。它在衣襟里掏了掏,然后缓缓地抽出手来。
它的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头。
人头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又晾干了的皮革。它的眼睛紧闭着,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似乎底下根本没有眼球。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发黄的、有些已经断裂的牙齿。头发很长,又黑又干枯,像一蓬被火烧过的枯草,从头顶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晃动着。
无头鬼将那个人头提到了自己的脖颈上方,像是在对准一个位置。它的手松开了,人头没有掉下来,而是稳稳地、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固定在了脖颈的断面上。
人头睁开了眼睛。
那两只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都是浑浊的、乳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没有剥壳的鸡蛋。但那两只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门口的依依。
它笑了。
那张青灰色的、枯槁的、像是死去了很久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里面发黄的、参差的牙齿,嘴角咧到了一个正常的脸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几乎要裂到耳根。那个笑容里没有善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情感,只是一种纯粹的、机械的、条件反射式的反应——就像是它的人头只有在看到活人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肌肉的收缩。
依依看着那个笑容,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时,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有些悲哀的表情。
“无头鬼,”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的故事。你生前是一个剑客,被人陷害斩首。你死后怨气不散,化为无头鬼,游荡在人间,寻找那些害死你的人的后代。但你找了几百年,找了太多代人,你早就分不清谁是你的仇人、谁是无辜的人了。你变成了一个没有目的的、纯粹为了杀戮而杀戮的怪物。”
无头鬼的笑容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