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依依的脸上,落在她嘴角那个浅浅的笑上,落在蝴蝶暗红色的翅膀上,落在书架上那五个小物件上。月光很安静,像是一首没有人唱的歌,像是一幅没有人看的画,像是一个没有人听的故事。但依依在听,她在梦里听着那些故事,听着钟馗的剑鸣,听着通天教主的圈转,听着鸿钧道祖的心跳,听着太上老君的炉火,听着混沌魔猿的呼吸。所有的声音在她的梦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温柔的、安宁的、像摇篮曲一样的歌。
她在梦里又回到了那棵通体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老树下。她赤着脚站在树下,仰着脸看着那些发光的叶子。她看到了一片新的叶子,那片叶子是深灰色的,不是沉闷的深灰,而是一种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的、充满了力量的、深邃的灰色。叶子上没有写名字,而是画着一只猴子,一只蹲着的、不高兴的、但眼底有光的猴子。她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那片叶子,叶子在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从树上飘落了。她接住了那片叶子,捧在手心里,叶子在她掌心中变成了一只小小的、深灰色的、毛茸茸的小猴子。小猴子蹲在她的掌心里,仰着脸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的眼睛中,映出了她的脸。
依依看着掌心里的小猴子,笑了。她把小猴子放在肩膀上,小猴子用它的爪子抓住了她睡裙的肩带,稳稳地蹲在那里,像一枚别在她肩头的、深灰色的、毛茸茸的胸针。她在那棵老树下站了很久很久,看着那些发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亮起,一片一片地暗下,像是在呼吸,像是在心跳,像是在告诉她——你在这里,你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你是这棵树的一部分,你是这个宇宙的一部分。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在老树下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仰着脸看着树冠中的星光,慢慢地、安稳地、像回到了家一样地,睡着了。她的肩膀上,那只深灰色的小猴子也睡着了,它的爪子还抓着她睡裙的肩带,它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一个在妈妈怀里睡着了的婴儿。树冠深处,那个光点闪了一下,不是回应,不是回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比语言更深的情感表达——它在看着她,一直都在看着她,从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在看着她,在她死去之后也会继续看着她,看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世界,看着她在每一个世界中留下她的痕迹,看着她每一次回到这棵树下,看着她的名字在深灰色的叶子上发光。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依依的脸上,落在蝴蝶的翅膀上,落在小猴子的毛发上,落在书架上的五个小物件上。五个小物件在月光中安静地发着光——黑色的、青白色的、透明的、灰白色的、深灰色的,五种不同颜色的光在黑暗中交织、融合、旋转,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柔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守护着她安眠的结界。
依依在梦里翻了个身,浅粉色的睡裙皱成一团缠在腰上,露出大半截白生生的腿。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梦里没有食人魔,没有尖叫,没有恐惧。梦里只有一片深灰色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的天幕,天幕中有一只巨大的、深灰色的、毛茸茸的手,那只手轻轻地、像捧着一颗易碎的蛋一样地,捧着她。她在那只手心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粗糙的、温热的掌心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一样,蜷成了一个柔软的、小小的、安静的团。
那只手没有动,没有收回去,没有把她放下。它只是稳稳地、温柔地、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地,捧着她。从黑夜捧到白天,从白天捧到黑夜,从时间开始的地方捧到时间结束的地方,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捧到宇宙消亡的那一刻,从“有”捧到“无”,再从“无”捧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