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在青丘的梧桐树下趴了整整一个春天。
他学会了很多事情。比如，那只九尾狐每天清晨会在溪边饮水，那段时间她会把九条尾巴散开，像是要把昨夜的露水都抖落干净。比如，她最喜欢的是朝霞初现时飞到最高的云层里去，再俯冲下来，让风吹过每一根毛发。比如，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那种笑不是对他笑的——通常是对另一只狐狸。
那只狐狸叫蛮满。
小狐狸第一次见到蛮满的时候，牙齿差点把舌头咬出血来。
那是一个黄昏。地珠——他终于从其他九尾狐的对话中知道了她的名字——正坐在梧桐树最高处的枝桠上梳理尾巴。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北方的天际掠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小狐狸下意识地弓起了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黑影在梧桐树前骤然停住，化作一只巨大的黑狐。
他比地珠大了整整一圈，毛色是深邃的墨黑，只有四只爪子和尾巴尖上缀着一缕银白色的毛发，像是夜空中的星光。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暮色中燃烧着灼灼的光。他落在地珠身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耳朵。
地珠转过头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又迟到了。”她说。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黑狐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雷鸣，“北边那只老蛟想抢我的地盘，被我打跑了。”
地珠用尾巴扫了他一下：“你又打架。”
“他先动的手。”
“你每次都说是别人先动手的。”
“因为每次都是别人先动手的。”黑狐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话锋一转，“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嘴里吐出一颗珠子。那颗珠子有鸽卵大小，通体莹白，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月光。小狐狸趴在草丛里，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颗珠子上散发出的浓郁灵气。
地珠的眼睛亮了：“夜明珠？”
“蛟龙巢穴里抢来的。”黑狐说得轻描淡写，“那老蛟守了三百年的宝贝，我顺手就捞出来了。”
地珠接过珠子，在爪间把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在黑狐的脸颊上轻轻舔了一下。
黑狐愣了一瞬，然后整只狐狸都僵住了。
小狐狸也僵住了。
他看见地珠弯着眼睛笑，看见黑狐的耳朵尖慢慢地变红了——虽然他是黑狐，但那抹红色还是从毛发的缝隙里透了出来，明显得不像话。
“走了，回家吃饭。”地珠叼起那颗夜明珠，从枝桠上轻盈地跃下，九条尾巴在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黑狐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等等我！”
“不等。谁让你迟到的。”
“地珠！”
“叫姐姐也没用。”
两只狐狸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梧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和草丛里一只浑身僵硬的小狐狸。
小狐狸趴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毛发，久到他终于能够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慢慢地从草丛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走到梧桐树下。
那颗夜明珠残留的气息还在空气中弥漫。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地珠刚才踩过的那片泥土——泥土上还留着她爪印的温度，浅浅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
他想起黑狐蹭她耳朵时的样子。
他想起她用尾巴扫他时的样子。
他想起她弯着眼睛笑时的样子。
那种笑，从来不是对他笑的。
小狐狸在梧桐树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又回到了南山。老槐树精看见他回来，枝条抖了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小狐狸径直走到溪边，把脸埋进冰凉的水里，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对着水面愣愣地看了很久。
水面倒映出一只红色的小狐狸，毛色黯淡，身形瘦小，连化形都不会。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只连化形都不会的小狐狸，趴在青丘的草丛里偷看九尾狐神族，还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他伸出爪子，拨乱了水中的倒影。
“喂。”老槐树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没事吧？”
“没事。”小狐狸说，声音闷闷的。
“那个……你看到的那个黑狐，是不是蛮满？”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你认识他？”
“认识倒谈不上，听说过。”老槐树精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可是青丘方圆千里最大的妖。大妖蛮满，据说活了上千年，战力排进妖族前十。他和地珠的事，整个三界都知道——九尾狐神女和大妖蛮满，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门当户对。
天造地设。
小狐狸把这些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硌得生疼。
“他们很配。”小狐狸说。
“确实。”老槐树精说。
“我也觉得。”
“所以你应该——”
“明天我还去青丘。”
老槐树精的枝条僵住了：“什么？”
“明天我还去青丘。”小狐狸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我要去溪边喝水”。他从青石上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洞穴走去。
“你疯了吧？”老槐树精在身后喊，“你去干什么？看她跟蛮满卿卿我我？你这不是自找——”
“我去看她。”小狐狸打断了他的话，脚步没有停，“只是看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不看我没关系。她不认识我没关系。她跟谁在一起也没关系。”小狐狸在洞穴入口处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只是想看她。看她开心，看她笑，看她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老槐树精沉默了。
它看着那只小狐狸钻进洞穴，看着洞穴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红色的尾巴尖，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西边。
它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它还只是一棵小树苗的时候，曾经被一只兔子在树根下打过洞。那只兔子每天都会叼来一朵花放在洞口，然后蹲在那里等另一只兔子。等了整整一个夏天，那只兔子一直没有来。可它还是每天叼来一朵花，每天蹲在那里等，等到叶子黄了，等到花谢了，等到雪落了。
后来老槐树精问它：“你不难过吗？”
那只兔子说：“不难过。我喜欢她，是我的事。她来不来，是她的事。”
老槐树精那时候不懂。它只是一棵树，一棵树怎么会懂得一只兔子的心事呢？
可这一刻，看着洞穴口那截红色的尾巴尖，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老槐树精轻轻地叹了口气，把伸出的枝条收了回来。
傻孩子。
它想。
你可知道，等待一只不会来的兔子，和一个永远不会看你的心上人，哪个更让人心碎？
洞穴里，小狐狸把自己缩成一团，鼻尖埋进尾巴里。
洞穴最深处的那道石缝里，藏着他从青丘捡回来的那几根银白色的毛发。月光照不进洞穴，可他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那抹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闻见，他的心脏就会漏跳一拍。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明天还去。
后天也去。
大后天也去。
只要她还在青丘，只要她还从那片天空飞过，只要他还活着——
他就会去。
不是为了让她看见他。
只是因为他想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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