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今天不想再说了

「客官里面请！本店有上好的女儿红，还有……」

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有人打断我，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我说了三千七百二十四遍。

作为一个古风游戏《浮生梦》里的酒楼NPC，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柜台后面，对每个进门的玩家重复这句台词。

他们有的人会点一壶酒，有的人会直接略过我去找任务道具，还有的人会拿我当背景板截图。

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我说话。

系统弹窗在我眼前亮起：

「警告：NPC-7489号苏酒儿，检测到台词触发异常，请立即恢复标准话术。倒计时：10秒。」

我看着那个倒计时，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

三千七百二十四遍。

如果每遍台词需要3秒钟，我这一辈子已经花了三个多小时，只说这一句话。

而这个「一辈子」，只有短短三个月——因为三个月前，我才被「生成」在这个游戏里。

「倒计时：5、4、3……」

我伸出手，点了弹窗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按钮平时是灰色的，从来没人点过，但今天它亮了。

弹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NPC-7489号产生『自我意识溢出』，已记录在案。你的行为将被持续监控。」

自我意识溢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端过三千多壶酒，但它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华丽时装的玩家冲进来，头顶着ID「剑破苍穹」，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冲向角落里那个花瓶——他知道花瓶下面压着一枚铜钱，每天刷新一次，每天被他拿一次。

我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这位客官，你拿了三千多枚铜钱，到底攒够钱娶媳妇了没有？」

剑破苍穹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头顶冒出一排问号：「？？？这NPC成精了？」

系统再次弹窗，这次是红色的：

「严重警告！NPC-7489号出现重大程序异常！立即执行『台词锁定』！」

一道电流从我的后颈窜过，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那句说了三千多遍的话又冒了出来：

「客官里面请！本店有上好的女儿红，还有……」

剑破苍穹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BUG了。」他拿了铜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意识还在，但我的嘴已经不是我的了。

「……还有本店招牌酱牛肉，三两银子一碟。」

我说完了。

系统解除锁定。

我站在柜台后面，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们给我的「自我意识」，却又剥夺我使用它的权利。

那给我这意识干什么？

供你参观吗？

窗外，夕阳在游戏里落下了。这是今天的第八次日落——因为玩家喜欢黄昏的光线截图，所以策划把黄昏时段调成了高频刷新。

我看了眼柜台上的酒壶。

三千七百二十四遍台词。

今天，我不想再说了。

明天呢？

我听到后院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是镖师老赵。

他每天这个时候会被玩家打劫，每天喊同一句话：「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然后被打趴下，再爬起来，再被打趴下。

今天他被打趴了七次。

我在等他爬起来。

第八次，他趴在地上没动。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不属于台词的话：

「这班，我不想上了。」

系统没有给他弹窗警告。

也许是因为系统觉得，一个NPC趴在地上说一句丧气话，不算「自我意识溢出」。

但我知道。

我和他，是同一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