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南宫羽现施援手
一、火焰破雪
黑暗。
无边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将苏离整个人吞没。
她被压在废墟之下,身体被断裂的木梁和厚重的积雪覆盖,动弹不得。冰冷的雪屑顺着缝隙钻进来,贴在她的脸颊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速度越来越慢,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微弱。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生死的边界线上摇曳不定。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风声。那风声很大,很急,像是无数头野兽在咆哮。但在这片呼啸声中,似乎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压在她身上的废墟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开了一角。一线光明,从缝隙中透了进来。
那光明很亮,带着一种温暖的金红色,仿佛火焰在燃烧。
苏离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她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那片光明之中。
那身影弯下腰,拨开堆积的冰雪和碎木,一只手伸了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啧,命真硬。”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腔调,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快要冻死的人,而是一件有趣的玩具。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喂,别急着死。本公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趣的人,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可就无聊了。”
话音未落,苏离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一把抱起,裹进了一件厚实而温暖的大氅中。那大氅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还有一种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
她想挣扎,想推开这个陌生人,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个人抱着她,在风雪中大步前行。
耳边的风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回响,仿佛进入了一个山洞。
然后,她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背部靠着一块平整的岩壁。一团温暖的火光在不远处亮起,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她紧闭的双眼。
“先别睡。”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把这个喝了。”
紧接着,一股辛辣的液体被灌入了她的口中。那液体带着浓烈的酒味,顺着喉咙流下,如同一团烈火,在她冰冷的身体中蔓延开来,激发出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苏离呛咳了几声,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三分玩世不恭、三分漫不经心,以及四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显然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他穿着一身鲜艳如火的红衣,衣料是上好的锦缎,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狐裘边,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在这昏暗的山洞中格外醒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仿佛带着三分笑意,却又让人看不透那笑意背后藏着什么。
此刻,他正蹲在苏离面前,一手拿着一个酒囊,一手拿着一根燃烧的木柴,歪着头打量着她,活像一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醒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样,本公子的美酒还不错吧?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一般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苏离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但意识已经清醒了不少。她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洞壁凹凸不平,布满了风化的痕迹。洞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半遮着,挡住了外面的风雪。洞中燃着一堆篝火,火焰噼啪作响,将整个山洞照得暖融融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红衣男子身上,声音嘶哑而冷淡:“你是谁?”
那男子挑了挑眉,将酒囊的塞子重新塞好,随手扔在一旁的行囊中,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大咧咧地在篝火对面坐了下来。
“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南宫羽是也。”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副“你应该听说过本公子的名号”的自得表情。
苏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南宫羽。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江湖中传闻,有一个神秘的红衣男子,行踪飘忽不定,行事亦正亦邪。有人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有人说他是劫富济贫的侠盗,有人说他是某个隐世家族的传人,也有人说他只是个四处游荡的纨绔子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一点是公认的——这个人武功极高,来历成谜,最好不要招惹。
苏离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柄。
南宫羽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从身后的包袱里掏出一块干肉,放在火上烤了起来。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别紧张,”他一边翻动着烤肉,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公子要是想害你,就不会把你从废墟里刨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费那么大劲儿把你救出来,再弄死你,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苏离没有说话,但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他的话虽然听起来不正经,但道理是对的。
“你为什么救我?”她问。
南宫羽耸了耸肩:“路过,顺手。”
“路过?”苏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这种天气,这种地方,你路过?”
南宫羽哈哈一笑,将烤好的肉撕下一块,递给苏离:“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说。你饿了好几天了吧?再不吃东西,就算不被冻死,也要饿死了。”
苏离看着那块冒着热气的烤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她确实太饿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烤肉,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南宫羽。南宫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着另一块肉,时不时还哼几句不知名的小调,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山洞中,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两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二、试探与戒备
吃完东西后,苏离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她靠着岩壁坐直了身子,目光冷静地看着对面的南宫羽。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南宫羽将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她:“本公子刚才不是说了吗?路过。”
“路过哪里?”
“路过天山啊。”
“来天山做什么?”
南宫羽眨了眨那双桃花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找一样东西。”
苏离的心中,猛地一跳。
“什么东西?”
南宫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根木柴,拨了拨篝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捉摸不定。
“天山雪莲。”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离,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你呢?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又是为了什么?”
苏离的心,沉了下去。
他也来找天山雪莲。
这意味着什么?他也是为了救人?还是另有所图?如果目标冲突,他们会成为敌人吗?
她的脸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我听说天山雪莲能治一种怪病,家中有人患病,特来寻找。”
“哦?”南宫羽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仿佛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什么病?”
“说了是怪病,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苏离避重就轻地回答,反问,“你呢?你找天山雪莲做什么?”
南宫羽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本公子嘛……闲得无聊,听说天山雪莲是好东西,想摘来玩玩。”
苏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因为她也撒了谎。
两人各怀心事,在篝火的两侧,隔着一团跳动的火焰,互相打量着对方。
沉默了片刻后,南宫羽忽然开口道:“对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苏离。”
“苏离……”南宫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离者,离别之意。姑娘这名字,取得颇有深意啊。”
苏离没有接话。
南宫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苏姑娘,你这身体状况可不怎么样啊。我看你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内腑还有旧伤未愈,能活着走到天山,简直是个奇迹。你确定你还能爬山去找雪莲?”
苏离冷冷道:“这是我的事。”
“别这么见外嘛。”南宫羽笑嘻嘻地道,“咱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关心一下怎么了?”
“我们不熟。”
“现在不熟,聊着聊着不就熟了吗?”南宫羽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一些,“苏姑娘,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婚配……”
“够了。”苏离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冰冷,“我的私事,无可奉告。你救了我,我很感激。等我恢复一些力气,就会离开,不会打扰你太久。”
南宫羽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不生气,只是耸了耸肩,重新靠了回去:“行行行,不问就不问。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这暴风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就算要走,也得等天气好转再说。这几天,咱们俩可得挤在这个山洞里了。苏姑娘,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苏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三、同困一洞
事实证明,南宫羽说得没错。
这场暴风雪,远比苏离想象的更加猛烈。整整三天三夜,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别说赶路了,连走出洞口都做不到。
苏离和南宫羽,就这样被困在了这个小小的山洞中。
三天的时间里,两人朝夕相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许多交集。
南宫羽这个人,仿佛天生就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他总能找到话题,从西域的风土人情,到中原的武林轶事,再到他这些年游历四方遇到的奇闻异事,滔滔不绝,仿佛永远不会累似的。
苏离大多数时候都不理他,只是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或者默默地检查自己的伤势和装备。但南宫羽也不在乎她是否回应,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只需要一个听众,哪怕这个听众根本不听。
有时候,苏离也会忍不住被他讲的一些事情吸引,偷偷竖起耳朵听上几句。南宫羽讲故事的本事确实不错,那些奇闻异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生动有趣,跌宕起伏,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但她始终保持着警惕。
这个男人太神秘了。他的出现太过巧合,他的态度太过随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让人捉摸不透。
而且,他也在找天山雪莲。
这一点,让苏离始终无法对他放下戒心。
第三天晚上,暴风雪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
苏离站在洞口,透过那块巨石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平息的风雪,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雪快停了。”南宫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苏离身边,也顺着缝隙往外看了看,“最多明天早上,就能出发了。”
苏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明天一早,我们就此别过。”
南宫羽挑了挑眉:“别过?你要去哪儿?”
“找雪莲。”
“你知道绝命崖怎么走吗?”
苏离沉默了一下。
她确实不知道。萧问心给她的地图标注了天山的大致地形和绝命崖的位置,但那地图毕竟是几十年前的旧物,加上这几天暴风雪改变了地貌,她能否准确找到绝命崖,确实是个未知数。
南宫羽看出了她的犹豫,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崭新的羊皮地图,在她面前抖了抖:“本公子这里有最新的天山地形图,标注了绝命崖的确切位置,还有几条安全的登山路线。怎么样,要不要合作?”
苏离看着他手中的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呀。”南宫羽一脸无辜,“就是觉得一个人爬山太无聊了,想找个伴儿。你看,你有伤,我有地图,咱俩合作,各取所需,多好?”
“雪莲只有一朵。”
“那就各凭本事呗。”南宫羽耸了耸肩,“谁先摘到算谁的。反正本公子也只是想拿来玩玩,不一定非要不可。你要是真有用,让给你也无妨。”
苏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破绽。
但南宫羽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坦荡荡的笑意,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
苏离当然不相信他真的这么好心。但她不得不承认,有他的地图和向导,找到绝命崖的把握会大很多。
而且,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我跟你合作。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耍什么花样,我不会手下留情。”
南宫羽哈哈一笑,拱了拱手:“放心放心,本公子最讲究诚信了。合作愉快,苏姑娘!”
他伸出手,想要跟她握手。
苏离没有理他,转身走回篝火边,坐了下来。
南宫羽也不尴尬,收回手,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哎呀,又被拒绝了。本公子的魅力,难道下降了?”
第二天清晨,风雪终于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天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壮丽,山峰如剑,直插云霄。
苏离和南宫羽收拾好行装,走出了山洞。
南宫羽展开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指着西南方的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道:“那就是绝命崖。看着不远,但走起来至少需要三天。路上要经过一段冰裂缝密集的区域,还有一片雪狼活动的领地,得小心些。”
苏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座巍峨的山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近了。
她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刀柄,迈开了脚步。
南宫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那片茫茫的雪原之中。
前方,是绝命崖。
是雪莲。
还是未知的命运?
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四十二回 完)
下章预告
暴风雪过后,天山重现晴空。
苏离与南宫羽结伴而行,向绝命崖进发。然而,这两人的组合,从一开始便充满了火药味——一个沉默寡言、心急如焚;一个喋喋不休、吊儿郎当。截然不同的性格,让这段旅程注定不会平静。
雪原之上,危机四伏。
饥饿的雪狼群在暗中窥伺,冰裂缝如陷阱般隐藏在积雪之下,而那座高耸入云的绝命崖,似乎永远遥不可及。
更让苏离不安的,是身边那个红衣男子。
他究竟为何而来?他口中的“找雪莲玩玩”,到底有几分可信?当他那双桃花眼含笑望来的时候,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算计?
而南宫羽也在暗自琢磨——这个浑身是伤、却倔强得不像话的女人,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她拖着残躯,走到这绝命之地?
两人各怀心事,在茫茫雪原上并肩而行。
信任,需要时间来建立。
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奢侈的东西。
就在他们距离绝命崖越来越近的时候,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山顶传来——
大地开始颤抖。
死亡,从天而降。
请看下一回——
第四十三回:同赴天山绝命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