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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大漠孤烟笛声远【上】

剑魄琴镡

第四卷 长风万里 第二十六回 大漠孤烟笛声远

出了嘉峪关,便是真正的大漠了。

天地在这里陡然变得辽阔、粗粝、无情。目之所及,是连绵起伏的、土黄色或赭红色的沙丘,像凝固的、无边无际的海浪,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处那模糊的、颤抖的地平线。天空是那种被水反复洗过的、近乎刺眼的湛蓝,一丝云也没有,只有一轮白晃晃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将沙砾晒得滚烫,空气都被热浪蒸得微微扭曲。

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也是唯一的统治者。它不分昼夜地刮着,时而低吟,时而怒吼,卷起细沙,在空中形成一道道黄色的、旋转的沙柱,像一根根通往苍穹的、扭曲的梯子。风里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吸进肺里,干涩灼热。初来者,往往会被这无休无止的风与沙,逼得发疯。

苏离和陆清弦已经在这片大漠里走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们牵着那两匹从嘉峪关外小镇上买来的、温顺但耐力颇佳的老骆驼,带着简单的行囊和足够的清水,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这片死亡之海。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一直走。饿了,啃几口硬得像石头的馕饼;渴了,抿一小口珍贵如金的水;累了,就在背风的沙丘下,用毡布搭个简易的窝棚,相拥着取暖,听着风声,数着星星,等待天明。

日子很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苦。白天烈日炙烤,夜晚寒气刺骨。水永远不够喝,嘴唇干裂出血,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皲裂。偶尔遇见的绿洲,小得可怜,泉水也带着一股苦涩的咸味。但他们谁也没抱怨,没退缩。反而在这种近乎自虐的艰苦跋涉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涅槃的平静。

仇恨、阴谋、鲜血、朝堂、江湖……那些曾经像毒蛇一样啃噬他们内心的东西,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凉与寂静面前,渐渐失去了分量。当生存本身成为每日最大的挑战时,那些复杂的、纠缠不清的过去,便简化成了“活着”和“在一起”这两个最朴素的愿望。

苏离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晰地“活着”过。每一口灼热的空气,每一步陷进流沙的挣扎,每一次在落日余晖中眺望远方,都让她无比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而陆清弦就在身边,尽管他武功尽废,身体孱弱,赶路时常需要她搀扶,夜里会因旧伤疼痛而低咳,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大漠中偶尔出现的、顽强的芨芨草,给予她最坚实的依靠和温暖。

他开始教她辨认方向,教她如何在沙暴来临前寻找掩体,教她通过星象判断时辰。她也教他一些粗浅的防身拳脚,虽然知道他可能用不上,但至少能强身健体。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两人并肩坐在沙丘上,看日出日落,看星河璀璨。他有时会吹起那支白玉笛,笛声不再凄厉哀婉,而是变得悠远、空旷,像这大漠本身的风,带着一丝苍凉,但更多的是平和与辽远。苏离就安静地听,听着笛声融进风声里,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累吗?”有一天傍晚,扎营时,陆清弦看着她被风沙吹得粗糙、晒得黑红的脸颊,轻声问。

苏离正在费力地固定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毡布,闻言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像落进沙海里的星辰。

“不累。”她说,“比在金陵,在洛阳,在京城……轻松多了。心里,是轻松的。”

陆清弦也笑了,接过她手里的绳子,帮她系紧。“那就好。”

他们真的在尝试“重新开始”。过往被小心翼翼地封存,不去触碰,不去回想。就像这大漠,用风沙掩埋一切痕迹。他们谈论眼前,谈论脚下,谈论明天去哪里找水,谈论夜里会不会有狼。简单,具体,充满烟火气,也充满希望。

直到这一天。

他们已经深入大漠近千里,早已不见人烟。按照一个偶然遇见的、快要渴死的驼队幸存者的说法,再往西走五六天,应该能到达一片被称为“月牙海”的小型绿洲,那里是几条古老商道的交汇点,或许能有补给,甚至能遇到商队,打听更西边的情况。

这天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两人牵着骆驼,在一道巨大的沙梁背阴处休息。苏离正用皮囊里最后一点水,浸湿布巾,给陆清弦擦拭额头的汗。陆清弦闭着眼,脸色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大漠的极端气候,对他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的隆隆声,像闷雷,又像无数只巨兽在同时奔跑。

苏离的手一顿,警惕地抬起头,侧耳倾听。陆清弦也睁开了眼睛。

“是马蹄声,”苏离低声道,眉头皱起,“很多,很快,朝这边来了。”

在这杳无人烟的死亡之海深处,骤然出现大队马蹄声,绝非吉兆。

陆清弦撑着沙地站起身,极目远眺。只见东北方向的沙丘线上,扬起一片冲天的黄色烟尘,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烟尘前端,隐约可见几十个骑在马上的黑影,挥舞着弯刀,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呼哨声。

是马贼!而且看这声势,人数不少,至少有三四十骑,是横行大漠、劫掠商旅的悍匪!

“上骆驼!走!”苏离当机立断,一把拉起陆清弦,将他推向骆驼。两人手忙脚乱地爬上驼背,狠狠一抽缰绳。两匹老骆驼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沿着沙梁,朝着西南方向狂奔。

但骆驼的耐力虽佳,速度却远不及马匹。更何况是两匹负重、又在酷热中跋涉了许久的老驼。身后的马蹄声和呼哨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敲在两人心头。

“分开走!”陆清弦在颠簸中喊道,风声将他嘶哑的声音扯得破碎,“你往西,我往南!他们人多,不会都追我一个!”

“不行!”苏离斩钉截铁,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马贼,眼神冰冷下来,“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坐稳了!”

她猛地一拉缰绳,让骆驼改变方向,朝着侧面一道更加陡峭、骆驼难以通行的沙谷冲去。这是险招,沙谷狭窄,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死路一条。但或许能利用地形,暂时甩开追兵。

马贼显然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呼哨声更加尖厉,分出十几骑,从两侧包抄过来,试图将他们逼入绝境。弯刀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马贼们狰狞兴奋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眼看就要被合围,苏离咬了咬牙,对陆清弦低喝一声:“抓紧!”然后猛地从骆驼背上一跃而下,在地上打了个滚,卸去冲力,同时“锵”的一声,拔出了那柄用厚布紧紧裹着的长剑。

布条散落,剑身在炽热的阳光下,如一泓秋水乍现,寒光凛冽。惊鸿照影第七式“残影照壁”的心法在体内急速流转,三个月的沙漠苦行,非但没有让她武功生疏,反而在极端环境的磨砺下,内息更加凝实,剑意更加纯粹、内敛。

她没有等马贼合围,而是主动迎了上去。身如惊鸿,剑似流光,在滚烫的沙地上几个起落,已切入左侧包抄而来的马贼队中。

剑光一闪,最前面一个马贼只觉得脖颈一凉,便天旋地转,栽下马来。苏离脚步不停,剑随身走,点、刺、挑、抹,简洁凌厉,没有一丝花哨。每一剑都带着大漠风沙般的酷烈与决绝,直取要害。惊鸿照影的轻灵迅捷,在这生死搏杀中,被她用出了另一种沉雄狠辣的意味。

惨叫声接连响起,血花在黄沙上绽放,瞬间又被热浪蒸干。马贼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风尘仆仆的女子,武功竟然高到如此地步,一个照面就折了四五人,顿时一阵大乱。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一个头目模样的独眼大汉厉声吼道,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刀,策马朝着苏离狠狠劈来。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苏离不闪不避,长剑斜挑,剑尖精准地点在鬼头刀力量最薄弱之处。“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独眼大汉只觉得一股阴柔绵长的劲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差点握不住刀。他心下大骇,这女子的内力,竟也如此深厚!

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苏离剑光再起,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咽喉。独眼大汉亡魂大冒,拼命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半只耳朵。

“啊——!”独眼大汉惨嚎一声,捂着脸栽下马去。

苏离看也不看,身形一晃,已杀向另一侧。她的目标明确——制造混乱,拖延时间,让陆清弦有机会脱身。

陆清弦此时已控着骆驼,冲到了沙谷边缘。他回头看去,只见苏离在十几名马贼的围攻中,身影翻飞,剑光如练,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他也看到,更多的马贼正从后方涌来,苏离的剑法再高,内力再深,久战之下,也必然力竭。

他心急如焚,但深知自己武功已废,冲上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累赘。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白玉笛,指节发白,嘴唇咬出了血。

怎么办?

目光急扫,忽然落在沙谷旁几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巨大岩石上。他心中一动,猛地从驼背上滚落,踉跄着扑到一块岩石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面,将白玉笛凑到唇边。

他没有吹奏《碧海潮生曲》中那些高亢激昂、直摧心脉的杀音——以他现在的内息和身体状况,也吹不出那样的音杀之术。他吹起的,是一段极其古怪、扭曲、如同金属摩擦、又像万鬼同哭的调子。音调忽高忽低,不成旋律,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令人烦躁欲呕的诡异力量。

这是琴痴当年教他的一些偏门音律技巧之一,原本是用来扰乱野兽、或者在某些特殊环境下传递信号的,对内力要求不高,但极耗心神。此刻被他全力吹奏出来,在这封闭的沙谷口回荡,效果竟出奇地好。

围攻苏离的马贼,忽然觉得心头一阵烦恶,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似乎都扭曲了一下,出手不由得慢了半拍,章法大乱。他们的坐骑更是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不少马贼甩下马来。

苏离压力骤减,精神一振。她虽不知陆清弦用了什么方法,但知道机不可失。剑光暴涨,惊鸿照影第六式“万叶飞花”全力施为,剑影重重,如狂风骤雨,瞬间又刺倒了三人,杀开一条血路,朝着陆清弦所在的岩石方向冲来。

“拦住她!”马贼头目们气急败坏。

但苏离身法太快,几个起落,已到了岩石边,一把拉起脸色苍白、嘴角渗血的陆清弦:“走!”

两人也顾不上骆驼了,相互搀扶着,朝着沙谷深处亡命奔去。沙谷曲折狭窄,马匹难以通行,马贼们追到谷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怪石嶙峋的阴影里,气得暴跳如雷,却又不敢贸然深入,只能下马,派身手好的徒步追击。

苏离和陆清弦在迷宫般的沙谷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陆清弦本就体弱,一番吹奏又耗尽了心力,此刻全靠苏离半拖半扶,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岩缝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进去!”苏离当机立断,将陆清弦推进岩缝,自己持剑断后。

追兵赶到岩缝外,看着黑黢黢的、不知深浅的缝隙,有些迟疑。

“放箭!放火箭!把他们熏出来!”一个头目恶狠狠地吼道。

几支绑着浸油布条的箭矢被射入岩缝,燃起火光。浓烟顿时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苏离和陆清弦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只能拼命往深处挤。岩缝越走越深,也越来越窄,几乎要匍匐前进。身后的火光和追兵的声音渐渐微弱,最终消失。但浓烟依旧灌进来,空气灼热稀薄,两人都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就在苏离觉得肺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忽然一空,竟钻出了岩缝,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天然形成的石窟中。一股清凉的、带着湿气的微风,从石窟深处吹来。

两人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喘息,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环顾四周,石窟不大,顶部有裂缝透下微弱的天光,地上是干燥的沙土,角落似乎有水流过的痕迹,但现在已经干涸。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安全了。

“清弦,你怎么样?”苏离急忙查看陆清弦的情况。

陆清弦靠坐在石壁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显然刚才的奔逃和烟熏,对他损伤极大。他勉强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咳得更厉害,嘴角又渗出血丝。

苏离的心揪紧了。她解下水囊——里面只剩最后浅浅的一层底了——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小口,然后撕下内襟相对干净的布料,蘸湿了,擦拭他脸上的汗和血污。

“对不起……”陆清弦喘着气,声音微弱,“是我……拖累你了……”

“胡说什么!”苏离打断他,眼眶发红,“没有你刚才的笛声,我们早就死了。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陆清弦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眼神疲惫但温柔。

两人在石窟中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苏离处理了自己手臂上一道不算深的刀伤,又仔细检查了陆清弦,确定他除了虚弱和旧伤牵动,没有新的严重外伤,才稍微松了口气。水囊已经空了,食物也在奔逃中丢失。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找到水源,否则困死在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苏离起身,在石窟中摸索。她发现那股微弱的凉风,是从石窟内侧一条向下倾斜的、更狭窄的缝隙中吹出来的。缝隙很黑,深不见底。

“下面可能有出路,或者……地下暗河。”苏离判断道,“赌一把?”

陆清弦点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苏离扶住他,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钻进那条向下延伸的缝隙。

缝隙陡峭湿滑,只能手脚并用地向下爬。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两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又爬了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隐藏在砂岩地层下的、宽阔的地下河道!河水不算深,但水流清澈湍急,在岩层间冲刷出哗哗的声响。河岸边,竟然还长着一些喜湿的、低矮的蕨类植物。

更重要的是,借着岩层缝隙透下的、不知来源的微弱荧光,他们看到,河道旁,居然有简易的、人工开凿的台阶,通向远处黑暗的深处。台阶上,还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桶碎片和生锈的铁器。

“这里……有人来过。”苏离低声道,警惕地握紧了剑。

两人沿着台阶小心前行。走了约百步,河道转弯,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加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竟然燃着几堆篝火,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篝火旁,或坐或卧,围着几十个人!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中原服饰,也有西域胡服,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模样的人。他们看起来也颇为狼狈,不少人身上带伤,但眼神锐利,行动间颇有章法,显然不是普通商旅。洞窟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货物箱子,用油布盖着。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一角,竟然拴着十几匹神骏的、与中原马种迥异的高头大马,马匹安静地吃着草料,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

这是一支队伍,一支规模不大、但看起来训练有素、而且刚刚经历过战斗或逃亡的队伍。

苏离和陆清弦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几乎所有人都瞬间站了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兵刃,目光警惕而冰冷地投射过来。气氛瞬间紧绷。

“什么人?”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中年大汉,穿着半旧的皮甲,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这群人的首领。他说的竟然是略带西北口音的官话。

苏离将陆清弦护在身后,持剑的手稳定如磐石,同样用官话回应:“过路的,被马贼追赶,误入此地。并无恶意。”

“过路的?”刀疤大汉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苏离手中那柄寒气森森的长剑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她身后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陆清弦,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敌意稍减。“能从那群‘沙狼’手里逃出来,还找到这里,两位看来也不是寻常‘过路的’。”

他口中的“沙狼”,显然就是之前那群凶悍的马贼。

“运气好罢了。”苏离淡淡道,不想多言。

刀疤大汉也没追问,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松。“既然是误入,也算有缘。这地下河道是通往‘月牙海’绿洲的一条秘径,知道的人不多。我们也是被沙狼逼得没办法,才躲进来的。”他指了指篝火旁的空位,“两位看起来也吃了不少苦头,过来歇歇吧。这里暂时安全,沙狼找不到。”

苏离犹豫了一下,但看陆清弦虚弱的样子,急需休息和饮水,便点了点头,扶着陆清弦走了过去,在远离人群的一处篝火旁坐下。立刻有人默默递过来两个皮质水囊和两块干肉。苏离道了谢,先小心地喂陆清弦喝了水,自己才喝了几口。清冽甘甜的地下河水入喉,如同甘露,稍稍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焦渴。

两人默默吃着干肉,恢复体力,同时暗中观察着这群人。他们大约三十人左右,除了首领刀疤大汉,还有一个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里、穿着宽大黑色斗篷、连头脸都遮住的人,格外引人注意。那人身形纤细,似乎是个女子,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但苏离能感觉到,有几道隐晦而警惕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那黑袍人身上,显然此人身份特殊。

刀疤大汉的手下,行动干练,沉默寡言,彼此间配合默契,更像是……军人,或者某个严密组织的护卫。而那些西域胡商模样的人,则显得有些惶恐不安,紧紧守着他们的货物。

“看两位的打扮和口音,是从中原来的?”刀疤大汉主动搭话,在对面坐下,目光在苏离脸上扫过,“这大漠深处,可不是游玩的好去处。”

“寻亲。”苏离简短地回答,不想透露更多。

刀疤大汉笑了笑,似乎也不在意。“巧了,我们也是去西边办事。如果同路,倒可以结伴走一段。这大漠里,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苏离不置可否,反问道:“阁下等人,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商队。不知如何称呼?”

刀疤大汉目光闪了闪,道:“萍水相逢,名字不重要。阁下叫我‘老刀’即可。我们嘛……算是替人跑腿的,送点东西去西边。”

“送东西?”苏离看了一眼那些被油布盖着的箱子。

“一些……药材,皮毛。”老刀含糊道,显然不愿多说。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袍人,忽然动了一下。宽大的兜帽微微抬起,似乎“看”了苏离和陆清弦一眼。虽然隔着兜帽看不清面容,但苏离敏锐地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在看到陆清弦手中那支即使在此昏暗环境下也难掩温润光泽的白玉笛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黑袍人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是一只很白、很纤细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她对着老刀,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老刀看到手势,脸色微微一肃,立刻站起身,走到黑袍人身边,微微躬身,低声说了几句。黑袍人又做了几个手势。

老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来,对苏离道:“我家主人说,看两位模样,像是遇到了难处。我家主人正好缺两个熟悉中原情况、手脚利落的帮手。如果两位暂无明确去处,不如暂时跟着我们,酬劳丰厚。等到了地头,是去是留,随二位心意。如何?”

苏离和陆清弦对视一眼。这邀请来得突兀。这群人来历不明,目的可疑,跟着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他们水尽粮绝,陆清弦又急需休养,在这步步杀机的大漠里,单凭两人,生存希望渺茫。而对方看起来暂时没有恶意,甚至主动提供了庇护和雇佣的机会……

似乎是看出了苏离的犹豫,老刀又道:“两位放心,我们虽然做的不是寻常买卖,但也讲究规矩道义。绝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只是西边路途险恶,多两个人,多两分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