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旧账
顺鑫资本的资金链条比顾清一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用了一整个星期,把这家公司三年来的所有银行流水、投资合同、工商登记材料全部捋了一遍。表面上是一家正规的股权投资公司,投了十几个项目,有赚有赔,账面上看不出什么大毛病。
但顾清一发现了一个规律。顺鑫资本每投一个项目,不管这个项目本身是赚是赔,三个月之内,一定会有一笔金额相近的款项从另一个账户转回来。转回来的路径很绕——先经过两三家贸易公司,再过一两家咨询公司,最后以“投资回报”的名义回到顺鑫资本的账上。
这不是投资。这是洗钱。把黑的洗成白的,把非法的洗成合法的。
她把这条资金链条做成了一张图,拿到专案组汇报的时候,崔铁军盯着图看了很久。

这个模式,跟二十年前青山会用的路子一模一样。
老崔的手指在图上的一个节点点了点

当年他们用进出口贸易做幌子,把毒资伪装成货款。现在换成股权投资,换汤不换药。

崔师傅能锁定王顺利本人吗?
楚东阳问。

能证明顺鑫资本参与了洗钱。但王顺利是法人代表,不是直接经手人。
顾清一翻开另一份材料

顺鑫资本的财务总监叫孙建国,所有转账操作都是他签的字。王顺利只负责谈项目、见客户,不碰账本。

老套路。
潘江海靠在椅背上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出了事全是底下人的锅。
林楠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看着那张资金流向图。

孙建国这条线可以动。但他只是个财务总监,知道的不会太多。真正跟小青直接联系的,是王顺利。
他转过身

要想抓住小青,必须先撬开王顺利的嘴。

我来审。
潘江海说。
林楠看了他一眼

潘师傅,王顺利这个人不像赵凯。赵凯是省厅的人,有身份有家庭,心理防线好攻。王顺利跟了小青十几年,底子是黑的,嘴会比赵凯硬得多。

我知道。
潘江海的声音难得地没有平时那股圆滑劲儿

二十年前审小青的手下,我审过三个。一个开了口,两个死扛到底。我知道这种人怎么对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崔铁军开口了

喷子,二十年前审小青手下的时候,你三天三夜没合眼,审完之后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了一整天。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五。

五十五了,还熬得住吗?
潘江海没说话。

我跟你一起去。
徐国柱突然开口了

你审,我在旁边坐着。不用说话,就坐着。
潘江海扭头看他。大棍子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硬,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二十年前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才有的那种东西。

行。
抓捕孙建国的行动安排在周四晚上。
这个人有个习惯,每周四下了班不回家,先去城南一家洗浴中心泡澡。泡到晚上九点多,再到旁边的烧烤摊吃宵夜,喝两瓶啤酒,然后打车回家。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这人活得挺自在。
蹲在监控车里的吕征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忍不住说了一句。

越是这样的人,越怕失去。
林楠坐在副驾驶,目光盯着洗浴中心的门口

等会儿抓捕的时候注意,不要惊动太多人。他老婆孩子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能给他留点体面,就留点。
顾清一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洗浴中心的大门。霓虹灯的彩光在夜色里闪烁,“碧海云天”四个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门口停着一排车,有豪车也有普通家用车。孙建国的灰色帕萨特就停在最边上。
九点十分,孙建国从洗浴中心出来了。中等个头,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头发还湿着,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往烧烤摊走。

行动。
林楠按住对讲机。
顾清一推开车门,和另外两名队员从两侧包抄过去。夜市的烧烤摊烟火缭绕,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孙建国刚在一张塑料凳上坐下,菜单还没拿到手里。

孙建国。
林楠亮出证件

经侦支队。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孙建国手里的烟掉在了桌上。他的脸在烧烤摊的白炽灯下一下子白了,白得跟泡了两小时澡堂子的肤色完全不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吧。
林楠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吃烧烤的人都安静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孙建国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洗浴中心的霓虹灯。顾清一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一种什么东西突然碎了的茫然。
审讯室里,潘江海坐在孙建国对面。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是潘江海自己的,一杯是给孙建国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孙建国一口没喝。
潘江海审人的风格跟别的预审员不一样。他不拍桌子,不瞪眼睛,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还和气。开场白往往是聊家常——老家哪里的,孩子多大了,老人身体怎么样。聊着聊着,对方就忘了坐在对面的是个警察。
但今天潘江海没聊家常。他坐下来,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顺鑫资本近三年的资金流向图,顾清一花了一周时间做出来的那张。

孙建国,这张图上的每一笔转账,都是你签的字。对吧?
孙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话也行。我替你说。
潘江海靠在椅背上,语气跟聊天似的

顺鑫资本表面上是做股权投资的,实际上是一个洗钱平台。你把非法资金通过虚假的投资项目转出去,经过几家贸易公司和咨询公司,洗一圈再转回来,变成合法的‘投资回报’。这套手法,干了多少年了?
孙建国的喉结动了动,还是不说话。

三年。我查了你签过的所有转账记录,最早的一笔是三年零两个月前。
潘江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三年,经手的钱有多少,你心里有数。我不念了,念出来怕你坐不住。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墙角的水管偶尔咕噜一声。

潘警官。
孙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要是说了,能算我立功吗?

那得看你说了什么。
孙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王总——王顺利,他让我签的字。他说这些项目都是正规的,只是账面上走得复杂一点,为了合理避税。我信了。

你信了?
潘江海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温度降下来了

孙建国,你是学财务的,注册会计师。三年,经手了几十个亿的资金,你跟我说你信了?
孙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不敢不信。
徐国柱坐在审讯室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站了起来。大棍子走到孙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建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你不敢不信王顺利,那你敢不敢不信我?
徐国柱的声音沉得像打雷

王顺利能把你怎么样?开除你?你帮他洗了几十个亿,他开除你,你正好解脱。你怕的不是他开除你。你怕的是别的。
孙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怕的是小青。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孙建国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们……你们知道周总?

我们找了她二十年了。
潘江海把茶杯放下

孙建国,你现在坐在这里,是你最好的机会。小青在外面逍遥了二十年,跟她的人,有好下场的没几个。你是想当她的替死鬼,还是想戴罪立功,自己想清楚。
孙建国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孙建国交代的东西,比专案组预期的要多得多。
顺鑫资本洗钱的总金额,三年累计超过三十个亿。资金的最终去向,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正是周丽清——小青。而王顺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境一次,名义上是考察项目,实际上是去跟小青汇报工作。

他去哪里见小青?
林楠问。

泰国。曼谷。
孙建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有一次王总喝多了,跟我说过。说周总在曼谷郊外有一栋别墅,养了好几条大狼狗。
顾清一在审讯室外面的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听着里面的对话。她手里拿着笔,飞快地记着。孙建国交代的每一条信息,都在把那张拼图一块一块地补全。顺鑫资本是洗钱中枢,王顺利是国内的联络人,小青在曼谷遥控指挥。而小青上面,还有一个从未露面的“老爷子”。

老爷子是谁?
潘江海问。
孙建国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王总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我只知道,周总每隔几个月就会飞一趟新加坡。去干什么,见什么人,我都不清楚。
潘江海和徐国柱对视了一眼。

新加坡。
徐国柱低声重复了一遍

孙建国,你今天交代的东西,我都会如实记录。立功表现,法院会考虑的。
孙建国点了点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