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来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沈清辞平时的脚步声她听了快一年，闭着眼都认得出来。步子稳，落地轻，间隔均匀，像是什么都压不垮他。可今晚的不一样，比平时慢，也比平时重，像拖着什么沉东西在走，每一下都落在她心口上。

绒绒猛地站起来，她的腿坐麻了，麻得像针扎一样。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廊柱，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白印。她没有等腿上的麻劲过去，就松开了廊柱跑出去了。

照明符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的。她的裙摆被风吹得往后飘，头发也散了，木簪歪到一边，她没有去扶。

她跑过院子、跑过院门、跑上山道，她光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被夜风吹得冰凉，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她跑得快了，踩到一片露水，脚底一滑身子歪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被石板的棱角硌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好像蹭破了一层皮。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手，爬起来继续跑。

山道的转弯处，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照明符的光落在他身上，灰蓝色的道袍，腰间挂着剑，是她等了一整天的那个人。

但她的目光立刻被他的右臂钉住了。袖子从手肘往下全是深色的，血的颜色一直蔓延到袖口，甚至还有血还在往下滴。暗红的血珠落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绒绒跑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臂，从手臂扫到右腿，从右腿扫回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在他脸上。

他的右腿裤脚也有血迹，从膝盖一直延伸到靴面，靴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踩在地上留下浅浅的湿印。他的脸上也有血，是溅上去的，干了一半糊在颧骨和眉梢。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是稳的，看着她的目光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带着一点安抚的意思，好像在说“没事”。

绒绒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哭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衣袖，碰到那些深色的、湿冷的地方，指尖立刻被沾湿了。那温热的、黏稠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纹慢慢晕开。绒绒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嘴唇还在抖，但她逼自己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能走吗？”

沈清辞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轻，但很确定。

绒绒没有说别的，她伸出手牵住了沈清辞垂在身侧的左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牵着他往回走。

沈清辞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扣在一起之后，好像谁都不觉得凉了。她的掌心刚才被石板硌破了，蹭在他的手背上有一点刺痛，她没有缩，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回走，照明符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退过去，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绒绒走在他左边，离他很近，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不知道是怕他摔倒，还是怕自己再跑丢了。她能感觉到他右腿每走一步都会顿一下，是在忍着疼。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靠在她身上借力，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没有说话，沈清辞也没有说话。

山道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但叠在一起，像一首不太整齐但很踏实的曲子。

绒绒低头看着地面，看到照明符的光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忽然觉得，只要这两个影子还叠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把手又握紧了一些，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血和汗和凉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不想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