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见绒绒走得有些累了,便说去茶馆坐一会儿,绒绒点了点头。
茶馆在街的中段,门口挂着一面蓝色的幌子,上面写着“听雨轩”三个字,笔迹清瘦有力。
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半的客人。有人在喝茶聊天,有人在闭眼打盹,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搭着一个小台子,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正坐在台上喝茶,醒木放在手边,看样子准备开讲了。
沈清辞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让绒绒坐在里面。茶博士过来沏了一壶龙井,又端了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白瓷碟子擦得干干净净。
绒绒不会嗑瓜子。她把整颗瓜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觉得味道不太对,皱着眉头吐了出来。
沈清辞拿了一颗瓜子放在门牙中间轻轻一磕,壳裂开一道缝,他用手指取出仁放在碟子里。
绒绒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颗,放在门牙中间一磕。壳碎了,里面的仁也跟着碎了。她把碎壳和碎仁一起扔进碟子里,又拿起一颗。这次轻了一点,壳裂开一道缝,仁完好地躺在里面。她把仁取出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又拿起一颗接着磕。
磕了几颗之后,面前的碟子里攒了一小堆瓜子仁,她没吃,偷偷看了一眼沈清辞,把那小堆瓜子仁连同碟子一起往他那边推了推。沈清辞低头看了看那堆大小不一的瓜子仁,没说话,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绒绒嘴角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磕了。
这时台上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讲了。
“话说三百年前,东海上空乌云遮天,一条恶蛟翻江倒海,掀翻了过往船只无数。”老先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把人慢慢往水里引。台下安静了,几个喝茶的放下了杯子。
“朝廷派了水师去剿。船还没靠近,一尾巴扫翻了。”醒木一顿,“又请了道士去收,符咒贴了满船。那恶蛟一口唾沫浇下来,满船的火符全灭了。”台下有人“嚯”了一声。
老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扫了一圈,声音忽然压低,“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天边一道剑光”醒木猛地一敲,“破空而来!”
绒绒的肩膀跟着醒木的声音抖了一下。
“诸位可知道这道剑光是谁?”老先生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嗓子,“正是当时年仅二十岁的剑修,楚寒衣。”
他直起身,扇子唰地展开,在身前缓缓划过,像一道剑光。“脚踏飞剑,白衣胜雪,从云端俯冲而下。长剑出鞘”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方圆百里的海面,结了薄冰。那恶蛟抬头一看,还没来得及张嘴”扇子猛地合拢,“一剑劈下!”醒木重重一顿,“剑光长达百丈,海水劈开一条深沟,恶蛟从头到尾,劈成两半!”
台下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叫好,绒绒攥着瓜子的手停住了,嘴巴微微张着。
老先生却不接着说了,慢慢喝了口茶,等掌声和叫好声落下去,才不慌不忙开口。“这还不算完。后来北疆有妖兽作乱,楚寒衣又去了。那妖兽身形如山,一脚踩下去,地面抖三抖。”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楚寒衣这次没用剑劈。他站在云端,把剑往下一掷。”
醒木轻敲,“诸位猜怎么着?”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那剑像长了眼睛似的,穿过妖兽的皮,穿过妖兽的肉,穿过妖兽的骨头,把它牢牢钉在了地上。妖兽挣扎了三天三夜。”声音放得极轻,“最后活活饿死了。”
几个茶客轰然叫好,有人拍着桌子喊“解气”,绒绒也跟着笑了。
“最厉害的还在后头。”等哄笑声过了,老先生的声音慢慢沉下去,“楚寒衣五十岁那年,九幽魔渊里跑出来一头魔物,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楚寒衣与那魔物斗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语速快了起来,“最后一招‘九霄剑阵’,一剑化九剑,九剑化八十一剑,八十一剑化六千五百六十一剑,漫天剑雨,斩!”醒木重重落下。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老先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等掌声歇下去。
绒绒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瓜子都没磕几颗。她原本端着茶碗的手也放下了,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说书先生讲到恶蛟被劈的时候,她的嘴跟着张了一下,好像那一剑是她劈的。
直到掌声响起来,她才像回过神似的,转过头看着沈清辞,眼睛里还带着听书时留下的那种亮光。“你劈得开万丈高山吗?”她小声问。
“劈不开。”
“那你能斩断九幽冥河吗?”
“不能。”
绒绒想了想,又问:“那这个说书先生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多半是假的。”
绒绒点了点头,转回去看了一眼台上正在喝茶的老先生,又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只说给沈清辞一个人听的。“我觉得你比他说的那个剑修厉害。”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用不着劈山也不用斩河,你站在那里,别人就怕你了。”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陈述一个全世界最明显的事实,“这不比劈山厉害?”
沈清辞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杯,拿起一颗瓜子磕了,磕出来的瓜子仁没有放在自己面前,而是轻轻搁在了绒绒手边。绒绒低头看了看那颗瓜子仁,嘴角弯了弯,拿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茶水添了两次,瓜子碟也见了底。绒绒意犹未尽地站起来,跟着沈清辞走出茶馆。
街上的阳光比上午柔和了许多,从刺眼的白金色变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层碎金子。
绒绒走在沈清辞身边,步子轻快,裙摆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摇的。她时不时偏头看看路边的摊位,又看看天上的云,又看看沈清辞手里的包袱,好像每一样东西都值得她多看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