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清辞是被一丝凉意惊醒的。他没有做梦,也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只是某种本能的直觉让他从打坐中睁开了眼。
洞府里很暗,夜明珠的光已经被他调到了最弱,只有一缕幽幽的冷光从珠子上漫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水雾铺在地面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头,空的,绒绒不在。平时这个时候绒绒应该蜷在他膝盖上,尾巴卷着他的手腕,睡得肚子一起一伏。但今晚没有,膝盖上空空荡荡,连一根白毛都没有留下。
沈清辞微微皱眉,他偏头看向床尾。那里给绒绒准备的软窝也是空的,棉布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说明绒绒离开已经有一阵子了。他又看了看枕头、被子、窗台,到处都没有那团白色的毛球。
他站起来,披上外袍,推开了门。
月光很亮,不是那种温柔的、朦胧的亮。而是一种清冷的、几乎带着寒意的亮,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冰做的灯。后山的松林被月光照着,每一根松针都泛着银白色的光,连地上的影子都格外清晰。
沈清辞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没有看到绒绒。他走到院门口,往左边的山道看了一眼,没有,往右边的石阶看了一眼,也没有。
然后他看到了远处异常的光,不是月光。月光是银白色的,均匀地铺满整个山谷。而那道光是从后山的方向透过来的,带着一种淡蓝色的、微微发颤的光晕,像有人在林子深处点燃了一盏冷焰火。
那光很弱,弱到如果不是在这样安静的深夜、如果不是沈清辞的目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它确实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
沈清辞没有犹豫,抬脚往后山走去。夜风从山脊上吹下来,松涛声一阵接一阵。他走过那条熟悉的碎石路,穿过矮灌木丛,离那道光越来越近。
他注意到那道光不是静止的,它在微微地起伏,像心脏的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次涨起的时候,光晕会扩大一圈,把周围的松树和岩石都染成淡蓝色。每次收缩的时候,光会黯淡下去,但又在下一瞬重新亮起来。
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终于看到了那光的来源。
……
绒绒在那片空地的中央。
它背对着他,面朝一块巨大的岩石,整只狐狸被那层淡蓝色的光芒笼罩着。
那不是什么外来的光源,那光就是从绒绒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它的皮毛在发光,每一根白毛都像一根细小的灯丝,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点燃了。光从它的身体内部渗出来,穿过皮毛,在空气中弥漫开,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沈清辞站在灌木丛后面,没有动。
光晕在扩大,绒绒的身体在光晕之中发生变化。
它的轮廓开始模糊,白毛的边缘变得透明,像是被水泡开的墨迹,一点一点地往外洇。它的身体在变大,不是那种缓慢的生长,而是一种跳跃式的、不太稳定的膨胀。四只爪子变得更长,尾巴变得更粗,身体的线条从狐狸的形态慢慢向另一种形态过渡。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在淡蓝色光晕的中心,绒绒的身体拉长了,四肢伸展了,隐约浮现出一个少女的剪影。纤细的手腕,修长的脖颈,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在光芒中像瀑布一样流淌。
那个影子只是一瞬,也许连一息都不到,但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看到了那个影子的脸侧向这边,似乎想回头看他,但还没等转过头,光芒就猛地收缩了。
像一朵花突然合上了花瓣,所有的光在那一瞬间缩回了绒绒体内。周围暗了下来,只剩下天上的月光。绒绒的身体也缩回了原来的大小,那个少女的轮廓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绒绒站在那块岩石前面,四条腿微微发抖。然后它的身体晃了一下,前腿弯曲,膝盖碰到了地面。又晃了一下,整只狐狸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软塌塌地倒了下去,侧躺在枯叶和碎石之间,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他走到绒绒身边伸出手。他的手指触到绒绒的身体时,发现它的毛是凉的。不是平时那种温暖的、蓬松的凉,而是一种失去了温度的、有些僵硬的凉。它的呼吸很浅很浅,肚子几乎不动,要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几乎以为它已经……
沈清辞没敢想完那个念头,他把绒绒从地上捞起来,托在掌心里。
绒绒的脑袋垂下来,四肢软塌塌地挂在手掌边缘,尾巴拖在他的手指之间,像一条没有生命的白色缎带。它太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沈清辞托着它的手很稳,像托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急,回去的时候却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他怕颠着掌心里那只狐狸。
他的拇指轻轻搭在绒绒的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太轻了,轻得让人担心下一跳会不会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