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是萧寒连夜贴出去的。
就贴在那块崭新锃亮、写着“慧眼如炬,福泽苍生”的御赐牌匾正下方。
破败掉漆的宗门木门,金光闪闪的朝廷牌匾,下面糊着一张墨迹未干、字迹歪斜、内容堪称惊世骇俗的黄纸。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怎么瞧怎么叛逆。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揽月宗那扇破门外,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不是来送温暖的百姓,而是来看热闹的,以及……极少部分,对着那告示,眼神惊疑不定、脸色青白交加的“潜在客户”。
“这……这揽月宗招徒弟,是这么个招法?”
“天才不收?家富不收?貌美不收?那还收啥?收破烂吗?”
“嘘!小声点!陆宗主行事,岂是你能揣度的?定有深意!”
“我看也是!陆宗主能引动祥瑞,心思何等深远?这告示看似离经叛道,说不定……是在考验人心!”
“考验什么?考验谁更废柴?谁更穷?谁更丑?”
“你懂个屁!这定是陆宗主看透了修仙界浮华虚妄,天才易折,富贵骄人,美色误道!她这是要返璞归真,从最根基、最纯粹处培养道心!”
“有道理!如此说来,这‘三不收’,实则是‘三必收’!收的是心性坚毅、不畏贫苦、不慕虚荣的真正道种啊!”
“原来如此!陆宗主果然高瞻远瞩!不行,我得让我家那不成器的老二来试试,那小子除了吃就是睡,灵根杂得跟破布一样,肯定符合‘非天才’标准!”
人群议论纷纷,脑补不止。
而门内,陆星野搬了把破椅子,就坐在离大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端着萧寒刚熬好的、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小口小口抿着,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的、孤注一掷的亮。
“宗主,”萧寒侍立在一旁,看着门外攒动的人头,有些不安,“这告示……是否太过……特立独行?万一……”
“万一没人来?”陆星野接过话头,嘴角一勾,“那最好。”
“……”萧寒噎住,随即恍然,露出钦佩之色。
“弟子明白了!宗主这是‘宁缺毋滥’!若非心志纯粹、契合我宗理念之人,便是天赋再高、家世再显赫,也绝不收取!宗主是在为我揽月宗筛选真正的传承者!此等眼界,弟子望尘莫及!”
陆星野喝粥的动作顿了顿,默默咽下口中寡淡的米汤。
算了,你开心就好。
她现在只关心,什么时候能进来几个真正的、能帮她快速败家的“人才”。
日头渐高。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也越来越多,但真正上前叩门的,一个没有。
毕竟,那“三不收”条件太过骇人,能厚着脸皮承认自己“非天才、家里穷、长得丑”的,终究是极少数。
陆星野心里有点急,但脸上稳如老狗,甚至开始闭目养神。
急什么,这才第一天。
按照她前世的经验,招聘启事挂出去,头三天都是看热闹的,真正投简历的都在后面,何况她这条件如此“苛刻”,筛选力度极大,慢点是正常的。
就在她粥快喝完,琢磨着是不是该让萧寒再去贴两张、把“灵石管够”四个字加粗加大时——
“砰!砰!砰!”
沉重、缓慢,却又异常坚定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不是拍,是叩,指节敲在老旧木门上的声音,沉闷,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感。
门外嘈杂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陆星野睁开眼,和萧寒对视了一下。
“开门。”她放下粥碗,整了整身上那件唯一的“好”道袍,端坐,脸上摆出“本宗主很忙,给你三分钟自我介绍”的高冷表情。
萧寒深吸一口气,上前,费力地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外阳光倾泻进来,有些刺眼。
光影中,站着一个少年。
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撑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一头黑发用根破布条草草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寂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脖子上、以及露出的手腕上,那些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疤痕。
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已经淡去,有些还泛着红,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落魄野兽般的危险气息。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弯曲,站立时重心微微偏右。
“你……”萧寒被这少年的气势和一身伤震了一下,下意识开口。
“揽月宗,收徒?”少年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他的目光,越过了开门的萧寒,直接投向台阶上端坐的陆星野。
那目光里,没有期待,没有激动,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以及深处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孤狼般的执拗。
陆星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气质,这眼神,这身伤……怎么看着不像善茬?倒像是那种身负血海深仇、随时可能黑化暴走、给宗门带来灭顶之灾的定时炸弹型主角模板?
不过……等等。
她目光扫过少年那破旧的衣衫,苍白病态的脸色,满身的伤痕,还有那明显不太利索的腿。
穷,丑(伤疤也算吧?),至于天才……
“你什么修为?”陆星野问,语气平淡。
“无。”少年回答得更干脆,“经脉郁结,灵气溃散,与凡人无异。”
陆星野眼睛“唰”地亮了!
无修为!经脉郁结!灵气溃散!
这哪是定时炸弹?这分明是老天爷送来的、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绝世极品赔钱货啊!
一个无法修炼的废人,招进来,不得供着?不得想办法给他“治病”?就算治不好,不得管吃管住发薪水?这不就是持续不断的纯支出、零回报的完美标的吗?
至于他身上的麻烦?关她屁事!她巴不得有点麻烦,最好能引来仇家,把揽月宗和她一起扬了!
“叫什么名字?”陆星野压下心中的狂喜,继续维持高冷人设。
“萧寒。”
“多大了?”
“十七。”
“为何想入我揽月宗?”
萧寒沉默了片刻,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泛起,但瞬间又归于沉寂。
“听说,”他声音更哑了些,“这里,给灵石。”
噗——
陆星野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听听!多实在的理由!多朴素的追求!不为修仙,不为问道,就为灵石!这简直是社畜界的楷模,咸鱼宗的圣人!
完美!太完美了!
“你,”陆星野抬手指向他,脸上的“高冷”有点绷不住,嘴角忍不住上翘,“符合条件,进来吧。”
萧寒那沉寂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名为错愕的情绪。
这就……收了?
不问来历?不问仇家?不问为何经脉尽毁?
就因为他符合“三不收”?
他看着台阶上那个年纪似乎比他还小些、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宗主,看着她那看似随意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心中那潭死水,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震荡。
难道……她看出了什么?
难道这“三不收”,真的别有深意?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寻找像我这样……走投无路、却心有不甘的人?
是了,若非如此,一个能引动天地祥瑞、被朝廷嘉奖的宗主,为何要定下如此荒诞的收徒条件?又为何,一眼就收下了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这不是随意,这是……洞悉!
萧寒深吸一口气,拖着那条不便的腿,迈过揽月宗那高高的、破损的门槛。
踏入院内的刹那,他转身,对着台阶上的陆星野,没有任何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了下去。
额头触碰冰冷脏污的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弟子萧寒,”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誓言般的力度,“拜见宗主。”
“此生,愿为宗主手中剑,麾下犬,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堕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