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剑抵债（上）

陆星野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眼前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和一杯凉透了的咖啡。1

　　然后屏幕一黑。

　　再睁眼，她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疼得像是被碎石子碾过。

　　眼前是破败漏风的大殿，蛛网在房梁上随风晃荡，三五个穿着补丁道袍、面黄肌瘦的“同门”在她身后瑟瑟发抖。

　　“陆宗主，今日，是最后期限了。”

　　粗嘎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陆星野茫然抬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绸缎袍子的胖子，正用脚尖踢了踢她面前地上的账本。

　　胖子身后，站着七八个肌肉贲张、手提棍棒的壮汉，眼神不善。

　　什么情况？

　　没等她理清思路，潮水般的记忆猛地灌进脑海。

　　揽月宗，修仙界，黑风府，宗主，十万灵石欠款，今日到期。

　　陆星野，二十三岁，前世是某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经理，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猝死。

　　穿进这本她扫过两眼的修仙小说，成了同名同姓的、开局就因还不起债被债主打死、尸体扔去喂狗的炮灰宗主。

　　原主死了，她来了。

　　还带着原主留下的、这尊贵无比的十万灵石欠款。

　　“……”陆星野盯着账本上那个醒目的、用朱砂写就的“十万”，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上扬。

　　上扬。

　　再上扬。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大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狂飙，笑得跪都跪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力拍打着冰凉的地面。

　　发了！她发了啊！

　　前世她当社畜，卷生卷死，天天对着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做梦都想财富自由提前退休。

　　结果呢？房贷还到六十五岁，退休金遥不可及，最后直接猝死在审计底稿前。

　　现在呢？

　　十万灵石！按这个世界的物价，一个馒头才半个下品灵石，十万灵石，把她拆零卖了都还不起！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合理合法的、彻底躺平的绝佳理由吗？！

　　“陆宗主？”胖子债主王富贵被她笑懵了，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你笑什么？莫不是想赖账？”

　　“赖账？不不不！”陆星野一抹笑出来的眼泪，噌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目光如炬，在大殿里飞快扫视。

　　空，真他妈空。

　　除了几张歪腿的破桌椅，就剩正前方神龛上，供着一把灰扑扑的、剑鞘都锈得快烂掉的长剑。

　　剑旁有个掉了漆的木牌，上书三个快磨没的字：揽月剑。

　　根据原主记忆，这是揽月宗开山祖师留下的、唯一的、号称“镇派之宝”的东西。

　　传了十八代，除了落灰，屁用没有。

　　“有了！”陆星野双眼放光，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身后弟子们“宗主不可”的惊呼声中，一把将那把破剑薅了下来。

　　入手沉甸甸，冰凉凉，除了锈就是土。

　　她转身，双手捧着剑，像捧着一坨金光闪闪的狗屎，虔诚而激动地递到王富贵面前。

　　“王老板！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王富贵被她那炽热的眼神盯得发毛，下意识看向那把剑：“这……这是……”

　　“揽月剑！”陆星野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我揽月宗开山祖师，化神期大能揽月真人留下的本命法宝！斩妖除魔，威力无穷！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乃是我宗传承千年的镇派之宝，精神象征，无价之物！”

　　她一口气说完，不给王富贵反应时间，直接把剑往他怀里一塞。

　　“今日，我就将此无价之宝，抵押给你！”

　　“十万灵石欠款，就此两清！多出来的，就当是我陆星野，交你这个朋友！”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穿堂风呼呼刮过的声音。

　　王富贵抱着那把沉甸甸、冷冰冰、满是铁锈味的破剑，表情从懵逼，到茫然，到逐渐惊悚。

　　他身后的打手们，脸上的横肉开始抽搐。

　　陆星野身后的几个老弱病残弟子，更是噗通噗通全跪下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看着陆星野的眼神，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崇拜？

　　陆星野心里美滋滋。

　　对，就这样。

　　觉得我疯了是吧？

　　觉得我傻逼是吧？

　　觉得我败家子是吧？

　　那就对了！赶紧的，拿上这破铜烂铁，滚蛋！从此我们两不相欠，我陆星野宣布揽月宗正式破产倒闭，我本人流落街头饿死冻死被野狗咬死，完美！

　　她几乎要哼出歌来。

　　然而——

　　“哐当！”

　　王富贵没抱稳，揽月剑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三大步，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了。

　　“陆、陆宗主……”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小王……小王就是个小本生意人，放点印子钱混口饭吃……小王上有三百岁老母，下有刚满月的孙儿，小王……小王真的不敢啊！”

　　陆星野：“……？”

　　啥玩意儿？

　　“陆宗主！”王富贵见她没反应，以为她不满，开始砰砰磕头，脑门砸在青石板上，听得陆星野牙酸。

　　“是小王有眼无珠！是小王猪油蒙了心！竟敢来揽月宗撒野！这账……这账不要了！全不要了！只求陆宗主饶了小王一家老小性命！求您了！”

　　他身后的打手们也呼啦啦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求陆宗主饶命！”

　　陆星野彻底懵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自己那几个抖成筛子的弟子。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匍匐在地，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宗主……弟子……弟子明白了！宗主并非真要抵押镇派之宝，而是以此表明我揽月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气节！更是……更是以此剑警示王富贵此獠，若敢再逼，便……便玉石俱焚！”

　　另一个年轻点的弟子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不止如此！揽月剑乃我宗象征，宗主将其抵出，实则是告诉全天下：谁敢犯我揽月宗，便要做好承受我宗无尽怒火的准备！宗主这是……这是要以身为饵，引那些对我宗心怀不轨之辈尽数现身，然后……一网打尽！宗主高义！弟子……悟了！”

　　陆星野：“？？？”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我就想破产！我就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