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深灰色卵壳彻底裂开,一只比三只雏龙初生时还小一圈的幼龙从黑砂里爬了出来。它身上沾满湿漉漉的黑砂,鳞片是极深的暗红色,像在泥炭里沤了很久的红铜。脑袋很小,眼睛只睁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点淡淡的金。它爬出卵壳后没有叫,也没有四处张望,而是把嘴一张,吐出了一个所有在场者都万万没想到的声音——
“咕咕。”
母鸡和芦花鸡同时转过头去看对方,又同时看向那只刚出生的小东西。它嘴里正以极高的还原度重放着母鸡刚才啄卵壳时发出的那声咕咕,连尾音里那一点上扬的弧度都学得一模一样。接着它又张嘴,这回放出来的是奥古斯丁自己的呼吸声,短促、颤抖、带着熬夜过后的干燥。奥古斯丁吓得差点坐进黑砂里。
“它是个学舌的。”铁锤把探矿仪重新摸出来,但屏幕依然一片死寂。他把仪器塞回腰后,蹲下来用肉眼观察。那只小东西正把嘴一张一合,像在清点喉咙里存着的声音。第三个声音是音符的铜锣延音,第四个是零点五尾巴敲黑砂的闷响,第五个是虹音刚才在岩壁上剐蹭黑砂的悉索。它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重放,顺序毫无章法,像一台被摔过的留声机,正在把肚子里吞进去的所有片段往外倒。
“我从来没在任何龙类图鉴里见过这种生物。”艾伦站在台阶旁,客服记录本早就翻开了,但笔尖迟迟落不下去,“它没有自己的原声。它只会重放它听过的声音。但这重放的精度——如果布莱恩在,他会说这比矮人晶振还准。”
那小东西重放到第十几个片段时,忽然把头转向铁锤,张了张嘴,放出了铁锤用探矿锤敲击锻造台的三下节拍。铁锤的脸抽了一下。奥古斯丁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在无声的空腔里显得极轻。然后那小东西又把头转向奥古斯丁,放出了奥古斯丁前半夜打呼噜时差点把自己憋醒的那两声闷哼。奥古斯丁的笑容僵在脸上。
“它知道谁是谁。”虹音用左前爪在苔藓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指指那幼龙,又画了一道线,指向奥古斯丁,再指向铁锤,最后指向三只雏龙。零点五凑到它跟前,用尾巴尖在它头顶轻轻点了三下。幼龙像被触发了开关,张嘴放出一段和零点五呼噜完全同步的低鸣。那段低鸣在黑砂上震开一圈波纹,散进洞里,又慢慢被幼龙自己吸回嘴里。吸完之后它像是饱了,闭上眼睛,尾巴在砂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激起的砂纹和零点五刚才点的节奏完全一致。
“它不光会放。”艾伦终于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它还能边放边吸,完成自己的能量循环。它重放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呼吸。放出去的声波在黑砂里转一圈,再吸回来,像我们喘气一样。它刚出生,得靠这种方式呼吸。”他顿了顿,把笔递到铁锤面前:“这东西可能必须得尽快带回地面。它在这里能呼吸,是因为黑砂能反射声波。到了上面,普通地面不一定能这么完整地把声音弹回来。它可能会喘不过气。”
铁锤点点头,刚想组织人把它弄上去,音符已经抢先一步。她弓下身子,用尾巴卷着那只幼龙的尾巴,想把它提起来。幼龙被拽得翻了半圈,肚皮朝天,嘴一张,放出了音符自己出生第一天敲出的第一声铜锣延音。那延音在黑砂洞里显得分外清亮。音符呆了一下。她出生的第一声,早被所有人以为只有铁锤的频谱仪和树洞留声石还记着,现在竟被这只刚出世的小东西放了出来。她把尾巴卷得更稳了些,把幼龙提到自己背上,像顶着一小片会喘气的暗红色石头。
三只雏龙轮流驮着它往上爬。洞壁很陡,黑砂很滑。音符每爬两步,那小东西就放一个声音,一会儿是虹音画图时的指甲刮擦,一会儿是零点五从台阶上滑下去时尾尖摩擦石面的轻响。这些声音在窄小的阶道里撞来撞去,有几段惊动了巡夜者。巡夜者从洞口探下来,听了片刻,又退回去,像是放下了一件悬了几千年的心事。
等他们回到地面时,太阳已经很高了。那只幼龙被放到花坛边的苔藓上,立刻发出很长的一声——像从极深的地底往上抽气。抽完之后它把嘴张到最大,放出了一段所有雏龙都觉得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的旋律。阿卡丽从缓坡上抬起头。她听出来了。那是初代红龙女王在音乐厅里留过的一段唱腔,很老很老,老得连旋律里的空气闻起来都像几千年前。幼龙放完这段,身子蜷起来,吸了一口苔藓网上传来的营地震动,又缓缓吐出去。这次吐出的,是营地底下黑曜石管道里那道巡回了许久的零点五赫兹回响。回响和巡夜者的脚步完全叠在一起,然后又安静下去。
“它以后得有一张CD。”地精布莱恩不知什么时候从分店跑来了,看见那幼龙的第一眼就掏出便携留声石,“不对,是一整套。每张收录它重放的声音。从初代红龙女王到奥古斯丁的呼噜,全都能卖。我们先给它取个名字。”
奥古斯丁正跪在苔藓上记录,闻言抬头:“‘回音’。”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抢注了,“它没有自己的声音,全是回声。它本身就是回声。”
母鸡和芦花鸡同时点了点头。母鸡迈着长腿绕回音走了三圈,啄了啄它尾巴上还沾着的黑砂,咕了一声。那声音里既有验收,也有几分“这以后归我管了”的威严。回音缩了缩尾巴,又张嘴放出一声和母鸡刚才完全相同、连威严都学得七八分的咕咕。全场谁也没笑。因为那声咕咕落地时,巡夜者正从橡树那头绕回来,在回音身边停了一瞬,像用极老的礼仪向它行了个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