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在方寸山住了下来,住在后山那间静室里。混沌灵根的灵气日夜滋养着他的身体,道伤的恶化速度减缓了,但没有停止。他只是走得慢一点,还是在往终点走。他不在乎了。每天起来在菩提树下坐一会儿,然后去后山转转,看看无当练剑,看看弟子们修行。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弟子们从怕他到习惯他,从习惯他到无视他。他就成了方寸山的一部分,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
来方寸山半个月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天选新化身的日子定了。三年后,冬至。”
我正在喝茶,杯子停在半空中。
“你定的?”
“天定的。我只是感应到了。”
“新化身是谁?”
“还没定。候选者有三个——你、孙悟空、金蝉子。”
我把杯子放下。“金蝉子?”
“如来的二弟子。金蝉子的根脚不一般,他是混沌初开时的一缕清气所化,不受天道管辖。跟你徒弟一样。”
“为什么如来从来没提过?”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金蝉子是如来手里最大的底牌,不到最后不会亮出来。三年后冬至,天选新化身。三个候选者,天道会选一个。”
“你怎么知道天道选谁?”
“天道选对它最有利的那个。”鸿钧抬起头看着我,“你太强,天道怕控制不住你。孙悟空太弱,天道怕它撑不起来。金蝉子不强不弱,又跟灵山亲近,如来巴不得天道选他。但我猜,天道不会选他。”
“为什么?”
“因为天道不需要一个被灵山操控的化身。如来以为自己在利用天道,天道也在利用他。谁赢谁输,三年后见分晓。”
消息传到花果山的时候,猴子正在桃林里摘桃。大毛说完,猴子手里的桃子掉在了地上。不是惊,是算。三年,三年后天选新化身,候选者有师父、有自己、有灵山的金蝉子。天道选谁,谁就得当天道化身。师父不想当,自己不想当,金蝉子想当。二比一。
“大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天道选俺,俺不当。天道能怎样?杀了俺?”
大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猴子弯腰把桃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它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发生很多事,也够改变很多事。
方寸山,静室。鸿钧坐在静室中央,面前摆着一局棋。黑白子散落,跟他刚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有下棋,只是看着棋盘在想事。门开着,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三年后,天道选新化身,你希望是谁?”
“我希望不选。但天道一定会选。它需要一个新的化身来维持洪荒的运转。鸿钧老了,撑不住了。新化身必须尽快上位,不能拖。”
“如果天道选了金蝉子呢?”
“那如来就赢了。灵山会成为洪荒最强大的势力,天庭、方寸山、妖族都要看灵山的脸色过日子。”
“如果天道选了猴子呢?”
“猴子不会当。”
“它不当,天道怎么办?”
“强行绑定。”
“绑定了之后呢?”
“猴子死,天道再换人。如来等着这一天。”
“如果我强行干预呢?”
鸿钧抬起头看着我。“你不会。你不是那种人。你会尊重天道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不是你想要的。”
他是对的。我不会干预天道选新化身,不是不能,是不该。天道选化身是天的事,不是人的事。人可以建议,但不能决定。决定了,就不是天道了。
三年后,冬至。我在方寸山,猴子在花果山,金蝉子在灵山。天道在选。三道金光同时从天而降,一道落在方寸山,一道落在花果山,一道落在灵山。金光贯顶,直通地底,把三个候选者同时罩在里面。然后金光同时消失了。不是选了谁,是没选。天道放弃了。
鸿钧站在后山,看着三道金光消失的方向,脸色很难看。
“它不选了。”
“为什么?”
“因为它不需要了。它发现,没有化身,洪荒也能自己运转。它发现自己多余了。”
天道发现自己多余了。它创造化身来管理洪荒,管了几万年,突然发现没有化身,洪荒也不会乱。鸿钧这几万年的存在,成了一个笑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天,嘴唇在抖。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下了腰。
“多余了。我多余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不是哭,是笑。笑了很久,站起来,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静室,关上了门。
花果山,水帘洞。猴子蹲在石头上,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云很白,跟昨天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大王,天道没选?”大毛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没选。”
“那你不用当天道化身了?”
“不用了。”
“太好了!”
大毛高兴得跳了起来。猴子没有笑。它看着天,总觉得天道放弃得太轻易了。几万年的规矩,说不要就不要了。它不信。一定有别的什么原因。等师父的消息吧。
方寸山,洞府。我坐在云床上,面前摆着混沌钟核心。圆环已经长成了完整的钟形,只差最后的合拢。它快重生了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要等什么?”我问。
钟没有回答,金光闪了一下。它在等天道。等天道做出最终的决定。决定不做决定了,它才重生。
天道不做决定了,它就重生了。混沌钟从桌案上浮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金光越来越亮,照得整座洞府亮如白昼。然后一声钟响。咚——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传到天庭,传到灵山,传到花果山,传到归墟,传到洪荒的每一个角落。
混沌钟重生了。
它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飞向我,停在我面前。钟口朝着我,像在等我。
我伸手摸了摸钟壁。凉的,光滑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年轮。
“你选谁?”我问。
钟没有回答,但它的钟口转向了东边。花果山的方向。
它选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