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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穿书之我替废太子翻盘

消息是从三个不同的渠道传来的。

第一个是沈砚。少年在京城底层混了三年,结交了一批三教九流的朋友——酒楼的跑堂、茶楼的伙计、青楼的龟奴、街头的乞丐。这些人虽然上不得台面,但耳目灵通,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总是最先知道。沈砚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三皇子最近频繁出入京郊的几个大营,与几位边将密谈至深夜,府中多了许多生面孔,个个精壮剽悍,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第二个是慕容璃。她没有明说,只是在某日用膳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妾身听说,母后最近几日心神不宁,连最喜欢喝的龙井都喝不下去了,整日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诵经,谁也不见。”银皇后是经历过宫变的人,她的不安,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第三个是袁易修自己的判断。他把原著里的情节和眼前的信息放在一起对照,得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三皇子要动手了。

时间不多了。

袁易修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是他在藏书阁里找到的,画得不算精细,但京城周边的山川地理、关隘渡口,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路线缓缓移动,从京城一路向南,穿过几个州府,越过长江,最后落在太湖边上的一片区域上。

那就是他的目的地。

江南。

地图上的距离不过一尺,实际的路程却有千里之遥。千里之遥,在这个没有高铁、没有飞机、甚至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的时代,意味着至少半个月的奔波。而他必须在这半个月里,躲过三皇子的追兵,躲过沿途的关卡,躲过无数双可能认出他的眼睛。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袁易修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宫偏殿的庭院。秋深了,那棵桂花树彻底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地上的花瓣早已被清扫干净,只剩下青石板缝里残留的几片枯黄,卷曲着,像是被火烧过的纸。墙角那丛竹子倒是还绿着,但那种绿不是春天的新绿,而是一种发暗的、带着疲惫的墨绿色,像是被岁月浸透了的旧绸缎。

远处的宫殿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琉璃瓦上的金黄色已经黯淡了,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蒙住,像是蒙了一层细纱。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发出沙哑的叫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听上去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要变天了。

这不是比喻,是陈述。

袁易修把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里是江南。那里有他的田庄,有他的商铺,有他未来翻盘的根基。

他必须活着离开京城。

活着,才有以后。

之后的几天,袁易修开始着手准备。

准备工作必须悄无声息地进行。他不能惊动任何人——不能惊动看守东宫的侍卫,不能惊动后宫里的耳目,不能惊动那些表面上恭敬、背地里等着看他笑话的宫人,更不能惊动慕容璃。

他的计划很简单:在三皇子发动兵变的前夜,趁乱离开。

之所以选在兵变前夜,是因为那是最乱的时候。三皇子的注意力全在皇宫里,在皇帝身上,在兵变本身,不会想到他这个已经逐渐处于劣势的太子会趁乱逃走。守卫东宫的侍卫也会被抽调去应对兵变,人手不足,防守松懈,正是脱身的最佳时机。

而一旦兵变成功,三皇子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到那时,他这只瓮中之鳖,想跑也跑不掉了。

所以,时机只有一夜。

一夜之内,他必须离开东宫,离开皇城,离开京城。

然后一路向南,头也不回。

第一个准备,是银两。

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袁易修把自己名下的田庄和商铺盘点了一遍,能变现的都变现了。青阳镇的田庄没法卖——太招摇,一卖就会引起注意——但可以从账上支出一笔银子。两间商铺的存货也处理了一部分,换成现银,分散藏在几口不起眼的木箱里。

沈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件旧衣裳——粗布的,灰扑扑的,洗得发白,和街头随处可见的平民百姓穿的一模一样。袁易修试穿了一件,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穿月白色长衫、戴白玉簪的太子殿下,而是一个面容清秀但衣着寒酸的年轻人,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个准备,是路线。

袁易修把那张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条路、每一个渡口、每一个可能设卡的地方,都烂熟于心。他在地图上标出了三条路线——一条主路,两条备选。

主路是从京城东门出去,经通州上运河南下。这条路最快,但风险也最大——运河是南北交通的要道,关卡多,盘查严,万一三皇子下令封锁水路,他就是自投罗网。

备选路线一是走陆路,从京城南门出去,经涿州、真定,绕道山东,再从徐州过江。这条路慢,但相对安全,因为沿途多是乡间小路,不容易遇到盘查。

备选路线二是从京城西门出去,先往西走一段,再折向南,经太原、洛阳,从荆州过江。这条路最远,最慢,但也最安全。

三条路线,各有优劣。袁易修没有急着做决定,他把三条路线的信息都记在脑子里,准备到时候根据实际情况临时判断。

第三个准备,是身份。

他不能以“袁易修”的身份上路。这个名字太敏感,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不是因为他有多出名,而是因为“太子”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张通缉令。

他需要一个假身份。

沈砚帮他弄来一份路引,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王逸之”。籍贯是青州,身份是商人,前往江南做生意。路引是假的,但做得极真,沈砚花了不少银子从一个专门做假文书的江湖骗子那里买来的。那个骗子手艺不错,纸张、墨色、印章、笔迹,全都仿得惟妙惟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袁易修把路引仔细收好,贴身藏着。

这是他的新身份。

商人。

王逸之。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名字——王一轩。王逸之,和王一轩只差一个字。也许是无意识的巧合,也许是心底深处某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执念。

他不想深究。

第四个准备,是沈砚。

“本宫要出一趟远门。”袁易修把沈砚叫到书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沈砚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坚定。

“小的跟殿下一起。”

“不行。”袁易修摇头,“你留下。”

沈砚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不解,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被抛弃了。

“殿下,”沈砚的声音有些哑,“小的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殿下去哪,小的就去哪。殿下要是丢下小的——”

“不是丢下你。”袁易修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是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做。”

沈砚愣住了。

袁易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他伸出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手掌落在那瘦削的肩头,感受得到少年微微颤抖的身体。

“你留在京城,替我盯着三皇子。”他说,“看他的动向,看他的兵力部署,看他什么时候动手。一旦有消息,立刻想办法传到江南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没有你,我就是个瞎子、聋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沈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连耳根都红了一片。少年站在那里,瘦削的身体微微发抖,像一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树。

“殿下,”他的声音在颤抖,“小的……小的怕做不好。”

“你做得好。”袁易修说,“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沈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抬手胡乱地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的听殿下的。”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小的留在京城,替殿下盯着三皇子。一有消息,小的就想办法传到江南给殿下。”

袁易修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还有一件事。”他说,“太子妃那边——”

他顿了一下。

沈砚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袁易修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慕容璃房间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不必告诉她。”他说。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这些天殿下和太子妃之间微妙的变化——那些一起用膳的午后,那些默契的对视,那些越来越自然的相处。他以为殿下和太子妃之间,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但殿下说不必告诉她。

沈砚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小的明白了。”

袁易修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想带着慕容璃。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窗外,天色又暗了一些。乌云从北边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在天空中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风也大了,吹得院子里的竹子东倒西歪,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要下雨了。

袁易修在脑子里把慕容璃这个人过了一遍。

不是想念,是权衡。像在做一道数学题,把所有的变量都列出来,然后进行计算。

带她走的利弊是什么?

如果带她走,好处是——她是他的妻子,名义上的太子妃,在某些场合可以作为掩护。而且她在银皇后面前说得上话,如果银皇后愿意帮忙,她可以帮他在京城做很多他做不到的事。

但坏处更明显。

她太显眼了。一个女人赶路,比一个男人赶路麻烦十倍。需要车马,需要随从,需要住宿,需要换洗衣物,需要胭脂水粉——每一样都是累赘,每一样都会拖慢他的速度,每一样都会增加被发现的概率。

而且,她是三皇子的青梅竹马。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知道慕容璃最近对他的态度变了。她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度。她给他沏茶的时候会用最好的茶叶,水温八分,不凉不烫;她给他做点心的时候会特意做成他喜欢的口味,甜而不腻;她在银皇后面前替他说话,“殿下心系国事”,四个字说得滴水不漏。

但这些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是一个好的棋子。

一个好的棋子,会按照棋手的意图行动,会让棋手觉得她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可靠的、值得委以重任的工具。

但棋子终究是棋子。

她可以是他的棋子,也可以是三皇子的棋子。

如果她只是一枚棋子,那她的立场取决于棋手。今天的棋手是他,明天的棋手可能是三皇子。

他不敢赌。

他赌不起。

袁易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檀香的气味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纸张气息的味道,从他身后的书架上飘过来。

他不带她走,不是因为不信任她。

而是因为——

信任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而他现在的处境,奢侈不起。

慕容璃的房间在东宫偏殿的西厢,和书房隔着一条不长的回廊。回廊的柱子上挂着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如画,神情寡淡。

但她的心里并不平静。

这几日,她明显感觉到了袁易修的变化。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在书房里待的时间更长了。偶尔和她一起用膳的时候,筷子经常停在半空中,眼神发直,像是在看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想什么?

在谋划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动。她看见对面书房的灯还亮着,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正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她看了很久。

那个影子一直没有动。

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她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慕容璃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在想什么,与她无关。

她关上了窗户。

沈砚从书房里退出来的时候,在回廊上遇见了慕容璃。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五六步的距离。回廊上的灯笼在他们之间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慕容璃看着沈砚,沈砚看着慕容璃。

少年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刚哭过。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姿态。

“沈砚。”慕容璃开口了。

“小的在。”沈砚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殿下最近怎么了?”慕容璃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沈砚沉默了片刻。

他想说“殿下的事,小的不敢妄议”——这是他最常用的一句话,用来挡掉所有不想回答的问题。

但今天,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想起了殿下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必告诉她。”

不必告诉她。

殿下不想让太子妃知道。

他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不想让太子妃知道,但他知道,殿下的决定,一定有殿下的道理。

“殿下的事,”沈砚低下头,“小的不敢妄议。”

慕容璃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有追问。

“去吧。”她说,声音淡淡的。

沈砚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慕容璃站在原地,看着沈砚远去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沈砚在撒谎。

她不知道沈砚在隐瞒什么,但她知道,他在隐瞒。

能把一个人难过得哭出来的秘密,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对面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个影子还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她说得真心实意,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

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站在黑暗的回廊上,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默默地说。

说完之后,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袁易修不知道慕容璃在回廊上站了多久。

不知道沈砚和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需要尽快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到万无一失。

然后,等。

等那个夜晚到来。

那个他将永远离开这座宫殿、永远离开这座牢笼的夜晚。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炭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沈砚的。不是现在给他,是等他离开之后,再让沈砚看。

信中写了他离开之后的安排——沈砚要住在哪里,和谁联系,怎么收集情报,怎么把情报传到江南。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详细的项目说明书。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给沈砚写信了。

以后的路,要靠沈砚自己走了。

他相信沈砚。

那个从破庙里捡回来的、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清的少年,比任何人都值得信任。

因为他欠他一命。

而一个知道感恩的人,不会背叛。

袁易修写完信,仔细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信封上他没有写名字。

沈砚一看就知道是写给他的。

他把信封放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笼还亮着,像几颗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星星。

风很大。

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袁易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屋内微弱的烛光投在墙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一道静止的影子。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夜晚。

那个他将永远离开的夜晚。

他不知道那个夜晚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