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区域甩在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林道中交替。
朔数着步子。一千步换一次呼吸节奏,雷呼吸的高频震颤换回水呼吸的绵长吐纳,再切回普通呼吸。右手臂上那些红痕还在,袖子底下偶尔蹭到布料就发痒。
不是疼。三色轮用过了,经脉还没恢复。
义勇走在前面,背影笔直,脚步匀速。这人走路从不回头,但每隔一段距离会侧一下耳朵。在听他的呼吸。
确认他没掉队。
确认他没出问题。
两个人谁都不提这件事。
午前开始变天。
明明已经入了春,风里却带着刮脸的凉。朔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一坨接一坨挤在一起,把日光全吞了。往西北方向看过去更厚,那片天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不透光。
斑纹感知从昨夜就没断过。那道气息一直在西北角上挂着,不动,不移,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远了不觉得什么。
近了,就像冬天摸铁器,手还没碰上去,寒气先到了。
“变冷了。”朔说了一句。
义勇没接话。他把领口拉紧了半寸。
够了。这就是回答。
两日路程。最多两日。
朔掐着斑纹感知估算了一下距离——比昨天近了三分之一。如果不停歇,明天后半夜就能到。
走了大概两刻钟,朔发现自己的步频快了。不是有意加速,是脚自己在往前赶。呼吸比正常节拍快了半拍,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乱了一小段。
朔强行把呼吸掰回来。
继续走。
午后。
林道尽头出现了一间驿站。
说“驿站”都算抬举——半塌的木屋,门板歪在一边,门框上长满了青苔。屋顶的茅草一半被风掀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椽木。门前的土路长了草,有些草已经齐腰高。
废弃至少十几年了。
但门口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
闭着眼,佝偻着背,坐在一块垫了稻草的石头上。面前放着一只石臼,她左手扶臼沿,右手握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木杵,慢慢地捣。
咚。
咚。
石臼里有米。脱了壳的糙米,颜色发黄。
两个人的脚步声传过去。老妇没抬头。
“去月下的客人越来越少了。”
声音干瘦,嗓子里卡着沙砾。
朔停下来。义勇也停了。
“前辈认得路?”朔问。
老妇的手没停。杵头落进石臼,糙米被碾开一层皮。
“我不认路。”她说,“我眼睛看不见。生下来就看不见。但走那条路的人,都有一种味道。”
她把头偏了偏,鼻翼动了两下。
“上一个路过这儿的,还是六十年前。一个红头发的剑士。背上斜挎着一把太刀,刀鞘是赤红的。”
朔的脚钉在地上。
六十年前。
继国缘一最后去见黑死牟那一次。
老妇继续捣米,说话的速度和捣米的速度一样慢。
“那时候我还小。七岁还是八岁,记不清了。我爹在这儿开驿站,给过路商人歇脚。那天傍晚收摊,就他一个人来了。没骑马,没带行李,就一把刀。我爹给他盛了碗水,他喝了,道了谢,坐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歇了一刻钟。”
朔低头看了看脚下。就是一片长了草的泥地。
六十年前,缘一坐过这里。
“我问他,”老妇说,“我说大叔你去哪?他说去见一个人。我又问,见什么人?他没回答。但他起身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我爹后来跟我讲,一辈子没听过那么长的一声叹。”
杵头在石臼里顿了一下。
“我闻得出他的气味。”老妇把杵靠在臼边,擦了一下手。“焦味里带着咸。焦是烧了很久的火——不是柴火,也不是炭火,是人身上烧出来的,皮肉撑着那股热力撑了太多年,连衣服缝隙里渗出来的汗都是焦的。”
她停了一拍。
“咸是眼泪。不是刚哭过的那种湿咸。是眼泪干在脸上,干了又流,流了又干,最后渗进皮纹里再也洗不掉的盐。”
朔没动。
义勇站在侧后方三步远,一声不吭。
老妇歪着头,鼻翼又动了动。对准的方向是朔。
“你现在闻起来跟他很像。”
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焦味少了些。你没烧那么久。多了一股水的凉气——河水?不像,更冷,是山涧的水。还有一股锐的东西。”她皱了皱鼻子,“雷?你身上有雷的味道。练过雷之呼吸?”
“前辈懂呼吸法?”
“不懂。但闻过。”老妇摆了摆手,“来这条路上的人多多少少都带点。有的是火味,有的是风味,有的是石头味。你这个混得最杂。水、雷、还有一层刚沾上没多久的火。炎之呼吸?烧得不深,还是新的。”
这老太婆的鼻子比藤襲山上的猎犬都灵。
朔想否认,但没必要。
“底下那股咸还在。”
老妇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跟六十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咸。你留着他的眼泪。”
朔的右手无意识地垂下去,指尖碰到了手腕上的红绳。褪了色的布绳,磨毛了边,系得很紧,解不开。
他没接这句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老妇也不催。她重新拿起木杵继续捣米。
咚。
咚。
咚。
“前辈。”朔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六十年前那个人……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老妇摇头,“走了就走了。但他留了一样东西在石臼边上。”
朔看向石臼。
“一粒饭团。用荷叶包的,包得很工整。我爹说那个人武艺通天但手很笨,饭团捏得歪歪扭扭的。放在石臼边上,大概是给我的。”
“吃了?”
“没舍得。”老妇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放了三天就馊了。我爹骂我浪费粮食。”
朔没忍住,嘴角歪了一下。
缘一捏饭团的画面——他确实想象不出来。那双握了一辈子刀的手,去捏一个给小女孩的饭团。肯定歪歪扭扭。
“多谢前辈。”朔欠了欠身。
老妇的杵头顿了顿。
“你也是去见那个人?”
朔没答。
“不是同一个。”义勇替他说了。声音很短,没有后续。
老妇的表情动了动。看不见的眼窝陷得很深,眼皮上覆着薄薄的皱纹。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比缘一那口气短得多。但也不算短了。
“那就走吧。”她把木杵放下来,手掌覆在石臼口上。“太阳还没落山,趁亮赶路。过了前面那片竹林往右拐,有条河道。沿着河道走,能省半天路。”
朔道了谢,转身走出去三步。
身后传来捣米声。
咚。
他没回头。
义勇跟上来,两个人重新走进林道。风更冷了。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遮住了天光。
“缘一做饭团。”义勇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朔斜了他一眼。
义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的弧度不太对。这人在憋笑。
“别说了。”
“没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看得出来。他武艺通天,饭团捏歪了,很合理。”
“嗯。很合理。”
义勇的语气平得不能再平,但那个“嗯”的尾音明显往上拐了一下。
朔不想理他了。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竹林渐疏,前方出现了老妇说的那条河道。河水不宽,清浅见底,河床上铺着灰白色的碎石。水流的方向正好是西北。
斑纹感知再次跳动了一下。
那道气息,又近了。
朔的手搭回刀柄上。红绳末端被风吹起来,轻轻拍在刀鞘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两日路程。
也许不用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