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不深,但够避风。
两面山壁夹出一道窄槽,底部有前人搭过临时营地的痕迹——几块被烟熏黑的石头围成圈,旁边还有砍柴留下的树桩。
不知道是猎户还是旅人,总之省了不少事。
义勇生火。
这人干什么都利索。
三刀劈开枯木,架好火堆,从行囊里翻出干粮,整套动作没有一个多余环节。
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义勇野外生存的经验比他丰富。
废话。
人家在山里追鬼追了多少年,露宿的夜晚估计比睡在屋顶下的夜晚还多。
火升起来。
山谷里的风被两面石壁挡住大半,火苗烧得稳。
朔靠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坐下,把刀横放在膝盖上,开始整理白天在地窖里收集的信息。
五只下弦级的鬼,冰封致死。
童磨的血鬼术,冰系。
杀伤方式干净,没有多余的破坏痕迹,说明出手极快——快到五只下弦鬼没有任何一只逃出地窖。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条时间线。
这五只鬼从东南方向来,目的地是黑死牟的宅邸。
童磨在中途截杀,地点选在地窖——封闭空间,冰系血鬼术的最佳发挥场所。
这不是偶遇。
是埋伏。
童磨提前知道这五只鬼的路线。
那就排除第三种可能——不是自作主张的随手杀。
是有预谋的清除。
剩下两种:无惨的命令,或者上弦内部博弈。
朔把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义勇。
义勇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篝火噼啪响了几声。
安静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义勇开口了。
“童磨,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
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奇怪。
不是“你对童磨了解多少”,不是“童磨的实力如何”,而是——什么位置。
义勇问的是判断,不是情报。
朔想了想。
脑子里浮出一双眼睛。
七彩的虹膜,瞳孔里映着光,但那光是死的。
不是冷,不是恶,是空。
一个容器,外面画满了表情,里面什么都没装。
“你见过那种人没有,”朔说,“笑着跟你说话,每个字都对,每个表情都到位,但你就是觉得不对劲。”
义勇没回答。
但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说明在听。
“童磨就是那种,”朔说,“把不对劲做到了极致的东西。”
他用了“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鬼”。
义勇注意到了这个用词。
“他杀那五只下弦鬼的方式,你也看到了。”
朔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干净。太干净了。那种干净不是能力上的碾压——虽然实力差距确实够大——而是态度上的。你擦桌子的时候会心疼抹布吗?”
义勇摇头。
“对。他杀那五只鬼,和你擦桌子是同一种心态。”
火堆里一截木头烧断,塌下去,溅起一小片火星。
义勇把手里的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资料里怎么写的?”
“哪部分?”
“他的血鬼术。”
朔靠回岩石上,仰头看了一眼天。
满月。
亮得刺眼。
月光把山谷两侧的石壁照出惨白的颜色。
“冰系。范围极大,精度极高。地窖里那种程度的冰封,对他来说大概和打喷嚏差不多。”
“弱点呢。”
“资料上没写。”
义勇看了他一眼。
“真没写,”朔摊手,“跟童磨交过手还活着的人,数量非常有限。有限到没法提供有效的战斗数据。”
这话换个说法就是——遇到他的基本都死了。
沉默。
篝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石壁上晃。
朔闭上眼,启动斑纹感知。
满月之夜,感知范围比平时大了将近三成。
那些细微的气息波动在脑子里铺展开,像一张覆盖方圆数十里的网。
西偏北方向,那道气息还在。
浓重。
古老。
孤绝。
四百年。
同一个位置。
黑死牟在那里,像一枚钉死在地图上的图钉,周围的世界换了几茬人,他没有动过。
朔曾经想过一个问题:一个鬼在同一个地方待四百年,他在想什么?
或者换个问法——他在等什么?
答案其实很明显。
继国缘一。
他在等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再出现。
童磨说过一件事。
朔是从截获的情报碎片里拼出来的,不完整,但关键信息够了——黑死牟在见到继国缘一的时候流泪了。
血泪。
从那双六目里滚下来的、滚烫的血泪。
鬼不会流泪。
但黑死牟流了。
朔睁开眼,换了个方向扫。
东偏南——童磨的气息。
在。
比黑死牟近得多。
而且在移动。
缓慢的,没有明确攻击性的移动。
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不是冲着猎物去的,只是在巡逻自己的领地。
“他在附近。”
朔说。
义勇的手没有去摸刀柄。
这反应本身就说明问题。
换成新兵,听到上弦之贰就在附近,手脚都该冷了。
义勇连姿势都没变。
“多近?”
“十里左右。在移动,方向不确定。没有靠近的趋势。”
“嗯。”
就一个字。
朔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说了句:“你这种反应,要么是完全信任我的判断,要么是胆子大到有毛病。”
“都不是。”
义勇扔了一截树枝进火堆。
“他若要来,早就来了。”
朔挑了下眉毛。
义勇说话的节奏一向这样——断断续续的,像在吝啬每一个字。
但偶尔蹦出来的那几句,准头惊人。
“你的意思是,他在等。”
义勇点头。
“等什么?”
义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相干的问题。
“你那个斑纹,什么时候出现的?”
朔想了想。
“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具体时间线很难说清楚。”
“他知道吗?”
“童磨?”
“嗯。”
朔沉默了三秒。
童磨知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五只被冰封的下弦鬼——杀在路上,杀在朔和义勇前进方向的路上。
是巧合?
童磨做事有巧合这一说?
“大概率知道。”
朔说。
“那就对了。”
义勇的声音被篝火的噼啪声衬得格外平。
“他在等你长。等你到他觉得值得动手的时候。”
朔琢磨了一下这个判断。
有道理。
童磨不是那种急于求成的性格。
他什么都不急。
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的人没有时限,有的是耐心,可以看着一颗种子慢慢长大,等它结了果再一把摘走。
“收割。”
朔把义勇没说出来的词补上了。
义勇又往火里丢了根树枝,火星窜起来又落下去。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义勇说。
朔等着。
“你比他等得更久。”
这话说完,义勇就不再开口了。
回到了他惯常的沉默里,好像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今天的台词配额。
朔盯着篝火看了很长时间。
你比他等得更久。
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义勇不知道朔的来历——至少朔没有完整地告诉过他。
但这个人的直觉准到离谱。
朔确实等了很久。
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存在都要久。
只不过,他等的东西和童磨等的不一样。
童磨等的是一个可以收割的猎物。
他等的是——
朔没有往下想。
有些东西放在脑子里转一转就行了,不需要给出明确的答案。
给了答案,反而会变成负担。
满月往西偏了十五度。
童磨的气息还在十里外游荡。
不近不远,不紧不慢。
朔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那五只下弦鬼被杀在地窖里,冰封得那么整齐,那么漂亮——会不会不是为了阻止它们靠近黑死牟,而是在帮黑死牟?
清除噪音。
黑死牟在等继国缘一。
已经等了四百年。
这份等待被童磨看到了。
童磨不理解感情。
他说过,他看不懂黑死牟的血泪。
但看不懂不代表不会模仿。
一个没有感情的东西,能做的最接近“关心”的行为是什么?
把碍事的蚊子赶走。
让你安安静静地等。
这种扭曲的体贴比纯粹的暴力更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暴力至少有动机,有情绪,有“因为恨你所以打你”的逻辑。
童磨没有。
他既不恨那五只下弦鬼,也不爱黑死牟。
他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就像擦桌子。
桌子脏了,擦一下。
朔深吸了口山谷里的冷空气。
凉意从肺底蔓上来。
“义勇。”
“嗯。”
“你说得对。遇到了就砍。跟这种东西动脑子,越想越恶心。”
义勇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但朔选择理解为——在笑。
难得嘛。
夜往深处走。
篝火烧到只剩炭底的微红。
朔靠着岩石半阖着眼,斑纹感知维持在最低功耗的巡航模式。
义勇抱着刀坐在火堆另一侧,呼吸均匀,但朔知道他没睡。
这种人的睡眠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意识的一半休息,另一半始终在线。
鬼杀队老手的基本功——战场上睡熟了的人,通常没有第二天。
月亮继续向西。
童磨的气息在半夜两点左右消失了。
不是离开了感知范围,是突然断了。
像一根线被人剪掉。
他收敛了气息。
故意的。
等于告诉朔:我知道你在看我。
朔睁开眼,对着黑下去的余烬骂了一个字。
然后翻了个身,闭眼。
明天还有路要赶。
西北方向,四百年没有移动过的那个东西在等着。
而另一个东西在暗处游荡,收敛了爪牙,耐心十足。
朔做了个简单的判断——先解决眼前的,再收拾外围的。
顺序不能乱。
乱了,就是两面受敌。
天亮之前,他需要把剩余的路程重新规划一遍。
把童磨的活动轨迹作为新增变量加进去,修正原来的行军路线。
但义勇说得也没错。
算不过来的东西就不算了。
刀够快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