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总部已经是第三天。
朔的手不抖了。
准确说,从踏进蝶屋敷那扇门开始,那股黏在后颈上的冷意就被剥离了。三公里变成三十里,三十里变成三百里,距离是最好的屏障。那团西偏北方向的暗红标记还挂在系统面板角落,一明一灭,但强度已经弱到可以忽略。
朔把面板关了。
今天的事是今天的。
道场里,慎二已经等了一刻钟。
“你迟了。”慎二坐在道场边沿,木刀横在膝上,脚趾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地板。
“义勇的鱼汤多炖了半柱香。”
“所以你喝了?”
“他不让走。”
慎二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拍拍裤子。他今天绑了低马尾,头发扎得很紧,露出整张脸——和朔不同的干净利落,没有疤,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服气。
两人走到道场中央,各退三步。
朔拿的木刀比慎二的短半寸。他习惯短兵器,出刀距离更近,逼自己在更危险的间合里找破绽。慎二的刀法偏大开大合,弧线劈落的角度和标准雷之呼吸完全不同——不走直线,走弧。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路数。
“规矩照旧?”慎二问。
“十合。”
慎二没废话。脚掌一蹬,整个人弹出去,弧线雷从右上方横劈下来,带着一道歪斜的轨迹。不是劈竹子那种直上直下,而是一种带拧的、从外向内收的弧。
朔的雷光斩迎上去。
两把木刀撞在一起。震感从虎口传到肩膀。慎二的力道又涨了,上个月对练时他这一劈朔接得还算松快,这次得咬着后槽牙才卸干净。
第二合,朔主动进攻。短刀的优势在近身,他压低重心钻进慎二的刀圈内侧,刀尖挑向腰肋。慎二退了半步,弧线往回兜,反手一记撩斩把朔的刀磕开。
“你往哪看呢。”慎二说。
朔没应。
第三合到第七合打得很快,木刀交击声连在一起。道场的木地板被踩得嘎吱响。偶尔有路过的队士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柱候补对练,看着赏心悦目,但溅出来的木屑打脸上也疼。
第八合的时候朔用了个不太规矩的动作。他在劈出雷光斩的最后一瞬把刀身转了个角度,雷系的贯穿力和水之呼吸的柔化在刃口上混了一下——没有正式发动融合呼吸,只是借了个意。
慎二被弹开两步,木刀脱手,在地上弹了三下才停住。
“犯规了吧你。”
“没。”朔说,“木刀上又没水。”
“那更犯规。连水都不用就把我的刀弹飞。”
朔把木刀收回腰侧,伸手把慎二的刀捡起来递过去。慎二接过,掂了掂,刀柄上的缠绳被震松了一圈。
“第九合还打不打?”
慎二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红了一片,没破皮,但估计明天会肿。
“打。你等我换根缠绳。”
朔在道场边坐下来等。
他闭着眼深呼吸了三秒,这是握刀前后都会做的事。旧习惯,改不掉。呼吸平稳后睁开眼,看到走廊尽头多了两个人影。
香奈惠端着一个漆盘,上面码着切成方块的糕点,紫色的,带一种淡淡的花香。杏寿郎跟在她后面,脑袋已经凑到盘子边上去了。
“朔!慎二!”香奈惠的声音隔着半个道场传过来,“来尝尝我做的紫藤花糕!今天早上刚蒸的!”
慎二手里还拿着半截散了的缠绳:“等一下,我正——”
“先吃糕再打!”杏寿郎的声音比他更大,“吃饱了力气更足!”
朔看了慎二一眼。
慎二想了想,把缠绳扔到一边。“行。”
四个人坐在道场的走廊上。香奈惠把漆盘放在中间,用竹签把糕切成更小的块。糕是紫藤花汁拌糯米粉蒸的,颜色很淡的紫,上面还撒了一层碎花瓣。
杏寿郎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好吃!”
然后拿第二块。
“好吃!”
第三块。
“好——”
“你能不能换个词。”慎二说。
“不能!因为确实好吃!”杏寿郎理直气壮。他嚼东西的速度惊人,四块糕下肚的工夫朔才吃了一块。
朔是真的觉得好吃。紫藤花本身味道寡淡,但香奈惠不知道加了什么,甜而不腻,入口有一股清气从喉咙沿下去。他多拿了一块。
然后他注意到义勇。
义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坐在走廊最末端,和众人隔着两个身位。面前已经摆了四块吃空的竹签。
朔盯着那四根竹签看了两秒。
香奈惠也看到了,捂着嘴笑:“义勇,你还要吗?”
义勇没说话。
但他的手往盘子的方向移了一下。
慎二差点呛着:“你倒是说句话啊冨冈。”
“……还行。”义勇说。
杏寿郎一拍他的背:“还行就是好吃!我们一样!”
义勇被拍得往前栽了一下,筷子差点戳到鼻子。他扶稳自己,面无表情地又拿了一块。
第五块。
香奈惠笑得很开心。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这让整个走廊都显得松快了。朔嚼着糕,看她把剩下的糕分成几份——一份给道场值班的队士,一份给厨房的老伯,一份留给还没回来的队士。
“朔,你下次出任务带一些路上吃。紫藤花做的糕鬼闻了会躲。”
“嗯。”
“虽然范围很小,大概就半间房那么大。”她补了一句,“所以当零食吃就好。”
杏寿郎又拿了一块:“我也要带!”
“你已经吃了七块了杏寿郎。”
“带的是带的,吃的是吃的!”
慎二嗑着竹签摇头。
糕分完了。杏寿郎还在舔手指上的碎屑。
香奈惠收了漆盘,和杏寿郎一起往后厨的方向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杏寿郎还回头喊了一句:“朔!晚上我找你聊聊水火共鸣的事!”
朔点了一下头。
道场又安静下来。
慎二找了根新的缠绳缠好刀柄,但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走廊上,两条腿垂下去荡着,脚尖离地面还有一寸。
“朔。”
“嗯。”
“我以前一直学不会水之呼吸。”
朔转头看他。慎二盯着庭院里的那棵老松,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师父是雷之呼吸的,他教我的时候总说我劈得歪,走不了直线。后来我自己偷偷学水之呼吸,想着雷学不精就换一个。练了三个月,连入门都摸不到边。”
“水之呼吸要求放松。你发力习惯太硬。”
“对。就是太硬。”慎二举起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粗短,握刀的茧很厚,“后来有一天我劈歪的那一刀砍中了鬼的脖子——因为它躲了,刚好躲到我歪掉的弧线上。我师父当时说了句,歪有歪的道理。”
朔没出声。
“弧线雷就是那时候开始的。”慎二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我想通了。你走你的透明,我劈我的弧线。都是雷之呼吸底子上长出来的东西。没有谁高谁低。”
他扭头对朔咧嘴一笑。
“我以前老跟你较劲。现在不了。”
“你可以继续较。”朔说。
“为什么?”
“你较劲的时候力气更大。”
慎二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但他在笑。
第九合和第十合是在日落前打完的。慎二赢了第九合——他改了握法,弧线的轨迹变得更刁钻,朔连退三步才勉强守住,但膝盖碰到了道场边线,判负。第十合朔赢了,干脆利落地一刀劈中慎二的右腕。
五比五。
“下次六四。”慎二收刀。
“谁六?”
“当然是我。”
朔没接这个话。
傍晚的时候杏寿郎回来了。
不对,是杏寿郎扛着三俵米回来了。
三俵。一俵六十公斤。三俵一百八十公斤。这个金发少年把一百八十公斤的米扛在肩上,从山下走了四里山路上来,脸不红气不喘,进门第一句话是:
“父亲让我带来的!说柱候补训练消耗大,要多吃!”
朔帮他把米搬进仓库。三俵米在仓库角落码成一摞,占了小半面墙。
“你一个人扛上来的?”
“当然!”杏寿郎把汗擦了一把,“不过走到半路遇到一只野猪挡道,我用米俵砸了它一下,它就跑了。”
“……你用六十公斤的米砸野猪。”
“没有没有。我把三俵都放下来再砸的。”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放下来,在于他能把放下来的东西重新扛起来继续走。
朔决定不再追问。
入夜。
庭院里月亮很亮。
杏寿郎盘腿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圈和箭头。
“朔,水火共鸣现在稳定输出的极限是多少息?”
“十二息。”
“太短了。我觉得问题出在炎之呼吸的节拍上——我的火太急,你的水跟不上。”
朔想了想:“或者是我的水太缓。”
“不不不,”杏寿郎在纸上画了个大圈,“你看,如果把火的节拍从三拍降到两拍半,水就不需要加速,只要在第三拍的空隙里插进去——”
他画着画着越画越大,纸不够用了,开始往地板上画。
朔盯着地板上那堆鬼画符一样的图案,沉默了好一会儿。
“杏寿郎。”
“嗯?”
“你画的这个,是馒头还是太阳?”
杏寿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是火焰!你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完全看不出来。
但朔没说。他蹲下去,在杏寿郎的图旁边画了几道简洁的线——标出呼吸的节拍、切换点、融合的窗口期。杏寿郎凑过来看,眼睛越来越亮。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嘴笨画不好但朔你一画我就懂了!”
两人在月光下讨论到丑时才散。
朔回房间的时候路过庭院,看到义勇还坐在老位置。
不是在等人。义勇就是喜欢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一碗冷掉的茶,手边搁着鱼尾纹刀。
朔停了一步。
“不睡?”
“不困。”
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月光把庭院的石灯笼照出长长的影子。松树的枝丫筛下碎光,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远处传来慎二打呼噜的声音。
很响。
义勇的眉头动了一下。
朔右手腕上的褪色红绳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去碰它,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
柱候补们的影子在庭院里歪歪斜斜地铺开。杏寿郎房间的灯已经灭了,慎二的鼾声还在继续,香奈惠那边安安静静的。
日子平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刀是用来杀鬼的。
但朔忘不了。
系统面板角落那个暗红色的小点还在,很微弱,隔着几百里的山与夜。他没打开面板去看,可他知道它在。
一明一灭。
“义勇。”
“嗯。”
“明天继续出早操。卯时。”
“……知道了。”
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
“花糕还有吗?”
义勇沉默了三秒。
“没了。”
朔回头看他。义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盘子是空的。
朔不再追究。他转身走回房间,推开门之前,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竹签被扔进茶碗的响动。
门关上。
月亮还挂在那儿。
走廊上只剩义勇一个人,和一碗冷茶,和一堆吃干净的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