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大开

渔家村彻底陷入了死寂。

往日里喧闹的河岸边，只剩下河水拍打青石的闷响，还有村民们压抑又惶恐的低语。一夜之间，四个孩子接连离世，古井、歪脖子树、冰冷的河水，到处都是死亡的痕迹。血腥味、焦糊味、河水的腥气混在一起，牢牢裹住整个村子，久久散不去。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靠近河边，只有一个叫李平安的小孩到处抓着人不放，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仿佛只要缩在屋里，就能躲开即将到来的报应。

村民们四处搜寻晨大叔的身影，他们将所有的恐惧都归结到这个唯一敢为孩子求情的老人身上，认定是他触怒了河神，才引来这么多灾祸。直到三天后，才有人在祠堂深处找到了他。

老人疯了。

他蜷缩在供桌底下，怀里死死抱着那块无字木牌——那是岁的牌位，是渔家村第一位献祭新娘的牌位。他半边脸上，隐隐长出了细密的青色鱼鳞，顺着颧骨蔓延到下颌，像河底的水草缠上了人的皮肉。他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喃喃着同一句话，声音沙哑破碎，在空旷的祠堂里来回回荡：

“他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人……一个都不会……”

村民们站在门口，看着疯癫的老人，没人敢上前。他们心里都清楚，老人说的是实话，从第一个女孩被沉入河底开始，渔家村的诅咒就从未停止。

第二天清晨，祠堂的木门被风吹开。

晨大叔靠在岁的牌位旁，手腕被锋利的瓷片割开，暗红的血浸透了身下的青砖，一点点渗进泥土里，颜色像极了那条永远洗不干净的河水。他睁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终于不用再看着这座吃人的村子，不用再看着无辜的孩子一个个死去。

而这一天，正是竹岁的岁夜，她的头七。

也是百年一遇的大凶之日——中元节岁归，鬼门大开，与献祭新娘的头七重合。

河神睁眼，岁神现世。

浑浊的河水剧烈翻涌，掀起数丈高的浪头，血色的浪花拍打着岸边，溅起漫天腥雾。河底的黑暗里，一道身影缓缓升起，踩着翻涌的血水，一步步从河中央走回岸边。

那不再是竹岁。

她浑身像纸人一般惨白，肌肤薄得仿佛一触就碎，长发如墨，湿漉漉地垂落在肩头，发丝间缠绕着河底的淤泥与水草。一只漆黑的瞳孔里，长出了白色的尖角，尖锐又冰冷；另一只眼则覆着一层薄薄的河雾，看不见底。她的耳形变作鱼鳃，微微张合，呼吸间带着河水的湿冷；双手长出透明的鱼蹼，指尖泛着冷光；身上布满细碎的银色鱼鳞，在天光下泛着寒芒。她身后的河水里，无数条红色小鱼在淤泥与白色纸钱间游荡，跟着她的脚步，一同涌向岸边。

她就是岁。

是渔家村第一个被背叛、被玷污、被钢钉穿透眉心沉入河底的少女；是百年间被反复献祭、反复怨恨、反复轮回的河神；是所有恶的开端，也是所有恶的终结。

在她身侧，黄长安缓缓浮起。

她死时被粗绳捆绑，死后依旧维持着被束缚的姿态，手脚被麻绳勒出深深的血痕，悬空漂浮。一根猩红的钢钉贯穿她的双脚，钉尖染着未干的血，像当年钉进岁眉心的那枚，带着无尽的恨意。她雪白的发丝在半空散开，红色的瞳孔涣散得几乎占满整个眼眶，脸上爬满暗红色的纹路，像河水凝固的血迹，安静又悲戚。

河面上，无数冤魂一齐上岸。

那些被献祭的新娘，被家暴致死的妇人，被虐待而亡的孩子，被河水吞噬的无辜者，他们从浪涛中走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伸出枯瘦的手，朝着岸边的村民抓去。

凄厉的惨叫、哭喊、求饶声瞬间炸开。

渔家村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那些施暴者，那些冷眼旁观的人，那些以敬神为名行恶的人，那些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谈资、把孩子的性命当成祭品的人，全都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河水卷走他们的身体，鱼群啃噬他们的血肉，冤魂撕碎他们的魂魄，没有一个能逃得过。

我站在血与腥风之中，看着这片我生于斯、长于斯、恨于斯的土地，轻声开口，声音穿过风声、穿过惨叫，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是岁，是这村子恶的开始，也是这村子恶的结束。”

所有罪孽，所有因果，所有轮回，到此为止。

我亲手造就的因果循环，也该由我亲手结束。

血洗过后，渔家村终于安静下来。

满地尸体，断壁残垣，染红的河水，飘散的纸钱，构成一幅死寂的地狱图景。全村上下，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是李平安。

他被岁抱起来送出了村，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他在树下缓缓醒来，怀里紧紧抱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的红，像凝固的血，在灰暗的天光里格外刺眼。

他心智依旧懵懂，却不再是痴傻的模样——岁在离去前，用最后一丝神力，治好了他的痴病，让他忘记儿时的一切，让他能拥有正常的心智与记忆，永远忘记渔家村的恶，忘记那些为他死去的人，忘记童年的一切不堪。只是哑巴的缺陷依旧留存，这是他与这片土地最后的羁绊。

不久后，进山采药的外人发现了他。

少年清秀安静，眉眼像极了早逝的黄长乐，怀里抱着一盏旧红灯笼，眼神干净，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来人带着他，一步步离开这座被血色浸透的大山，再也没有回头。

河水依旧东流，鱼依旧肥美。

只是渔家村，再也没有人，能唱出那首岁祀的童谣。

河有灵，岁有姓，

新娘沉水鱼才腥。

灯不灭，魂不宁，

吃尽人间骨与情。

这里是渔家村，我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