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宿舍门被人用力拍了三下。
(低声喊)周游,起来!令下来了,陈队拿到搜查令了,六点集合!

周游从床上坐起来,枕头还带着汗意,窗缝里透进来的是梅雨季特有的腥湿空气。他摸了摸脸,把昨晚换下来的T恤翻了个面,套上。
食堂里只有灶台的炉火亮着,刘师傅把一锅白粥往台上一搁,就去忙下一口了。周游端着碗,转头,看见技术科两人已经占了角落的桌。
方晴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肘上,正掰开一个广式烧饼,嚼得从容,跟前放着打开的勘查箱,颇有一种出征前吃断头饭的镇定。苏琳坐在她旁边,手边的粥几乎没动,对着一张物证编号单在核对,低马尾松了,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眼下淡淡的青黑,一眼就看出昨晚睡得不多。
(抬眼,嘴角弯了弯)夜猫子终于舍得早起了?

(坐下)我以为你们技术科的人都靠福尔马林续命,不用睡觉。

那是你的直觉,没有证据支撑。

苏琳没有接话,翻了一页单子。周游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最终只是低头扒粥,把到嘴边的那句"你没睡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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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老陈在楼道里把人召集起来,没进会议室,就站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
搜查令批下来了。目标:石桥镇李国栋家,重点区域——猪圈,以及屋后墙角周边。李国栋已经被县局的人以"协助了解教育事务"的名义请走了,预计能拖两小时。速战速决,不能走漏。

他扫了一圈:
小胖、周游,带两个县局同志负责院落外围警戒,把进出口都给我盯死。技术科,猪圈你们主查,有发现立刻汇报。(顿了顿,点着周游)你进去配合,不要乱动东西,听技术科的指挥。

明白。

黄建军坐镇,那头有动静随时联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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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乡村土路上开得很慢,轮胎轧过积水,泥点子溅到车窗下沿。周游透过玻璃看外头,天刚蒙蒙亮,水田里有白鹭站在稻秆间,一动不动,像是画里的。
李家院落静得很,柴门半掩,一棵老榕树的气根耷拉在土墙边。王秀兰站在院内,看见一行人进来,脸色白了一截,手指悄悄绞进围裙褶皱里,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游把搜查令递过去。她看都没细看,只是低声说:
(声音很平)……随便看。

(观察着她)谢谢配合。

她眼神下意识地飘了一下,方向是西北角的猪圈。不过一秒,就移了回来。
周游把这一秒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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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圈那头腾出来了,圈里没猪,冲洗过,但气味散不尽,带着一股黏腻的腥臭,在早晨的湿气里显得格外浓。方晴和苏琳戴好手套,套上鞋套,走进去。
(低声对苏琳)注意地面颜色和硬度差异,还有木板接缝、泥土压实的层次,别只看表面。

苏琳点点头,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勘查灯,贴近地面慢慢移动。大褂领口随着她俯身的姿势松开,周游站在圈外盯着地面,目光在不该偏的地方停了半秒,随即把头转向另一侧。
初步扫查过去,一无所获。地面被反复冲洗过,泥土板结,铝粉刷扫过边缘,没有明显血迹反应。
小胖在外围转了一圈,走到周游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嗑着葵花子壳,皱眉)老周,会不会……猜错地方了?

周游没说话,蹲下来,把手电横拿,斜着贴近地面打光。光线以低角度扫过泥土,阴影被拉长,细微的凹凸就在这个角度里现了形。
他慢慢移动光束,移到西北角,停下来。
那里有几处极浅的不规则凹陷,像是被重物长时间压过,又被人填平拍实——正是那种"用了心思去抹平"的痕迹,反而比自然踩踏更显刻意。
苏琳。

苏琳抬起头,他用手电指了指那个位置。
她俯身,把勘查灯凑过去,灯光下,那一小块区域的泥土颗粒确实更细,颜色在周边的灰褐里显出一圈深沉的暗色,边缘有隐约被铁器拍打后留下的弧形纹路。
苏琳直起身,转头看方晴。方晴走过来,蹲下,看了五秒,站起来。
(对县局民警)找两把铁锹来,注意,浅挖,听到硬物立刻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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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入土的声音在早晨的安静里显得很响。周游站在边上,把手塞进夹克口袋。
第一锹,第二锹,红褐色的泥土被铲出来,堆在旁边。气味从土里散出来,比猪圈本身更沉,更腐,是一种深埋的、时间发酵过的气息。
三十公分。铁锹碰到了什么,发出沉闷的一声。
停。

民警立刻退开。苏琳换了小铲,跪在坑边,一点一点往外拨土。方晴守在旁边,没人说话。
灰白色先从泥里露出来,一小片,边缘不规则,质地疏松,肉眼可见的细孔。然后是更多的碎片,七零八落地嵌在泥土里。然后是一颗牙齿,臼齿,白中泛黄,很小,是孩子的。
方晴戴好手套,捡起牙齿,凑在晨光里看。
(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有分量)人类。恒齿。磨耗程度……十岁左右。

小胖退后了半步,没说话。
周游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抽气,回头,王秀兰站在院子另一头,看见坑里的东西,腿软了,身体往下沉,被身旁的民警扶住,嘴里开始念叨什么,声音很低,断断续续。
(对小胖,声音压平)看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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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琳继续清理坑底,又取出几缕黑色纤维——已经严重降解,用镊子夹起来薄如蝉翼——以及一小片锈蚀严重的金属。方晴俯身查看骨骼碎片:
颅骨,指骨。(停顿)有陈旧性骨折痕迹。

她没再多说,但这几个字的分量,对照着那份尸检报告,已经够了。
周游走到院落边,掏出对讲机:
陈队,物证确认,猪圈内挖出儿童骨骼碎片、牙齿,以及疑似衣物纤维和金属残片。方法医初步判断与尸检记录可对应。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声音沉)控制王秀兰。通知县局,正式拘传李国栋。

民警去扶王秀兰的时候,她突然崩了。哭声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一种撕裂的嚎啕,她的手抓住民警的袖子,整个人往下坠:
(语无伦次)不是我……不是我的主意……是他逼我的,他说能给我转户口……他说……

周游冷着脸,掏出记事本,把她说的每一个字记下来。笔压得很重,纸面上有清晰的压痕。
苏琳在另一边,蹲着,把编号好的物证袋一个个放进封装箱,手指因为用力握镊子而显出几道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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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里,引擎声和泥路颠簸填满了所有空隙。小胖想开口说什么,看了看周围的气氛,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摆弄他的BP机。
周游从后视镜的角度看见苏琳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侧脸在颠动的光影里显得瘦,早晨眼下那片青黑更深了。他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把那瓶没开的北冰洋汽水摸出来,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玻璃瓶碰到座椅皮革的声音不大,但苏琳还是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了看汽水,又抬眼往前看,周游正把视线挪回窗外,耳朵根边缘略微紧绷着。
苏琳把汽水拿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进来。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没说谢,也没放下。
车外,夕阳把土路染成深金,扬起的尘雾拖在车后,李家院落已经缩成很小的一个影子,最终沉进黄昏的尘埃里。
而县局那边,灯将彻夜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