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不画了”这五个字在狗剧团里只维持了不到一夜。因为半夜的时候,金毛第一个痒醒了——它背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波浪线、星星、叉、对勾、直线,在毛根处结成了泥壳,泥壳硬邦邦的,随着它的呼吸裂开细缝,细缝扎进皮肤,像有一百只蚂蚁在毛底下爬。金毛用后腿挠了一下背,挠下来一小片干泥,泥片上还带着昨天画的那个星星。它又挠了一下,又挠下来一片。它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挠到背上的痕迹全变成了碎泥渣,落在它周围的草地上。沙皮第二个痒醒了——它脸上的对勾、方、圆、叉、波浪全结成了泥痂,泥痂把皱纹都糊住了,皱纹想收放却被泥壳卡住,痒得它用爪子直抓脸。黑蛋第三个痒醒了——他鼻子旁边的方框和左脸的波浪硬得像干了的泥板,他用力揉了揉,泥板碎了,但碎渣塞进星星鼻子的缝隙里,让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快递狗第四个痒醒了——它纸袋上的圆圈和箱子上的对勾在夜里被泥浆泡过又干了,变得又硬又脆,它推了一下纸袋,纸袋上的泥圈裂成了三块。阿黄第五个痒醒了——它屁股毛上的叉和脖子上的方框干成了两块硬泥饼,它用后腿蹬了一下,泥饼碎了,但碎渣掉进屁股缝里,凉飕飕的。铁头第六个痒醒了——它方头上的点、左脸上的圆、右脸上的波浪全糊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灰扑扑的泥块,它用爪子抠了半天,抠下一块带着毛茬的干泥。棉花的耳朵竖着,语速恢复正常档位:“痒痒痒全部痒了金毛背痒沙皮脸痒黑蛋鼻子痒快递狗纸袋痒阿黄屁股痒铁头方头痒六只狗六种痒六种痒同时出现同时出现就是集体痒集体痒就是泥壳泥壳就是昨天的画昨天的画干了就硬硬了就扎扎了就痒痒了就挠挠了就碎碎了就掉掉了就没了没了就——”
上午八点,饭票推开门走出来。他穿着灰毛衣,头发梳过了,手里端着杯子。他走到台阶上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狗群——六只狗身上昨天的画已经碎了大半,泥渣掉了一地,有的狗还在挠,有的狗还在抖,有的狗还在打喷嚏。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笑出了第一声。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笑了,他第一声笑了,第一声就是看我们痒成功了,成功了就是可以继续痒,继续痒就是继续挠,挠就是——”
上午九点,饭票从台阶上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泥渣堆里捡了一块较大的泥片——泥片上还残留着昨天金毛背上的波浪线痕迹。他看了看泥片,又看了看金毛,然后把泥片放在了金毛面前。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捡了泥片放在金毛面前,泥片就是昨天的画,画变成了泥片,泥片就是碎片,碎片就是过去的,过去的就是历史,历史就是——”
上午十点,六只狗开始新一轮挠痒。金毛用后腿挠背,挠下来的碎泥片堆成了一小堆。沙皮用爪子挠脸,挠下来的碎泥渣落了一地。黑蛋用鼻子蹭地,蹭下来的泥粉从星星鼻子旁边落下来。快递狗用爪子刮纸袋,刮下来的泥条一条一条挂在箱沿上。阿黄用屁股蹭墙,蹭下来的泥块掉在墙根处。铁头用方头蹭地,蹭下来的泥疙瘩滚到了台阶前面。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挠完了全部挠完了泥渣泥片泥粉泥条泥块泥疙瘩全部落地了落地就是掉掉就是脱脱就是——”
上午十一点,饭票从屋里走出来。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指把六只狗挠下来的泥渣泥片泥粉泥条泥块泥疙瘩逐个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他手里的泥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谁的,哪片是什么形状。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广告牌下面,把泥渣泥片泥粉泥条泥块泥疙瘩全部撒在了广告牌底座的泥土上。撒完之后他拍了拍手,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把泥渣撒在了广告牌下面,广告牌下面就是根,根就是家,家就是——回去。”
中午十二点,六只狗各自走到广告牌下面。金毛用鼻子碰了碰广告牌底座上的泥土,泥土里混着它背上的波浪泥片。沙皮用皱纹贴了贴泥土,泥土里混着它脸上的对勾泥渣。黑蛋用星星鼻子对着泥土闪了一下,泥土里混着他鼻子旁的方框泥粉。快递狗把纸袋放在泥土上,泥土里混着它纸袋上的圆圈泥条。阿黄用屁股对着泥土噗了一声,泥土里混着它屁股上的叉泥块。铁头用方头碰了碰泥土,泥土里混着它方头上的点泥疙瘩。六只狗把六种泥渣全部还给了广告牌。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还回去了全部还回去了金毛的波浪沙皮的对勾黑蛋的方框快递狗的圆圈阿黄的叉铁头的点全部还给了广告牌,广告牌就是起点,起点就是终点,终点就是起点,起点终点都是家,家就是——”
下午两点,饭票从台阶上站起来。他走到广告牌下面,蹲下来,用手指在撒了泥渣的泥土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画了圈,圈把泥渣全部圈进去了,泥渣就是昨天的画,画变成了泥,泥又变成了土,土又回到了地里,地里就是根,根就是——”
下午三点,六只狗各自散开。金毛趴在水槽边,尾巴尖搭在爪子上。沙皮趴在广告牌下面,皱纹全部展开。黑蛋坐在快递箱上,星星鼻子亮着。快递狗趴在梧桐树下,前爪搭着纸袋。阿黄趴在墙角,耳朵半竖着。铁头趴在阿黄窝边,方头对着地面,头顶光亮着。棉花站在广告牌上面,耳朵低垂着,语速维持在最低档。光球从晾衣绳末端缓缓降下来,停在院子中央。
下午四点,饭票推开门出来收衣服。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个圈,又抬头看了看各自散开的狗群。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圈的中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他站起来,抱起最后一件衣服,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转身走回屋里。但这一次,他在关门之前停了一下,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说了一句:“明天不痒了。”狗群安静了片刻。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说不痒了,不痒了就是泥掉光了,泥掉光了就是画没了,画没了就是身上干净了,干净了就是——”
第三百零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