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雕化完的第二天,布鲁斯提议给冰雕办一场葬礼。不是它多愁善感,是它的女儿哭了一整夜。女儿的小狗冰雕没了头,她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对着广告牌下面那摊水哭了很久。布鲁斯被女儿的哭声吵醒,蹲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它不会安慰人,只会说“别哭了,爸爸再给你做一个”。女儿说:“不要了,做了还会化。”布鲁斯说:“化了再做,做了再化,化了再做。爸爸给你做一辈子。”女儿哭得更凶了,不是伤心,是感动。
罗威纳听到布鲁斯要给冰雕办葬礼,第一个响应。它的金链子掉色了,颜色找不回来了,但它觉得掉色也是一种结束,结束就应该有一个仪式。仪式感很重要,比链子本身重要。灵缇的雪山没了,但它记得雪山的样子。它跑得快,记忆也快,雪山在它脑子里活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也是活过。
萨摩耶和弟弟的口水翅膀化成了两滴水,滴在臀结上,把臀结的左翅膀滴花了。萨摩耶看着那个被滴花的臀结,笑着说:“臀结现在有眼泪了。眼泪是活的,比翅膀重要。”弟弟点头。巴哥的地图被风吹走了,但它记得地图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湖泊、每一座山脉。它的皱纹就是地图,地图在皱纹里,风吹不走。
流浪串串的彩色水种进了土里,它每天早上都会去那块彩色泥土旁边看看,有没有发芽。今天早上它去看了,没发芽。它不着急,春天还没来。
葬礼定在下午三点。黑蛋用爪子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坑不深,但够大,可以把所有冰雕的遗物放进去。布鲁斯把女儿的无头小狗冰雕残骸放进坑里,小狗只剩两条后腿和一条尾巴了。罗威纳把金链子掉下来的金色粉末放进坑里,粉末是用树叶包着的,怕被风吹走。灵缇把雪山化成的那摊水装进瓶子里——瓶子是罗威纳借给它的,罗威纳的瓶子里本来有三滴阿黄的鼻涕,为了装雪山的水,它把鼻涕喝了。喝完才想起来,忘了尝味道。灵缇把瓶子放进坑里,瓶子里的水已经冻成冰了,雪山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了。
萨摩耶把口水翅膀滴下来的两滴水放在坑边,不是放进坑里,是放在坑边。因为它觉得那两滴水是臀结的眼泪,眼泪不能埋,要留着。弟弟不明白,但它没有问。巴哥把自己皱纹里的一小块冰放进坑里,冰里有它的指纹。流浪串串把彩色水种过的那块土挖了一小块,放进坑里。土是彩色的,像一块彩色的蛋糕。
棉花把自己的沉默放进坑里。昨天她被冻得说不出话,那段沉默是她生命中最长的一段沉默。她不想留着,想埋掉。黑蛋把自己的眼泪放进坑里。昨天他哭了好几次,有伤心的眼泪,有感动的眼泪,有冻出来的眼泪。三种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雪球把昨天被风吹走的蝴蝶结放进了坑里。不是黑蛋送她的那只,是另一只,粉色的,旧的,戴了很久了。她在广告牌下面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的,但肯定是某只狗的。某只狗的蝴蝶结丢了,也许它在找,也许它已经忘了。雪球帮它埋了,埋在坑里,和其他遗物一起。
阿黄蹲在坑边,看着狗们把各自的东西放进去。他的柯基臀不噗了,但他的心在噗。心噗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光,是泪光。
布鲁斯站在坑边,清了清嗓子。它不会说话,但它想致辞。它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冰雕们,你们化成了水,水蒸成了气,气飘到天上,变成了云。云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会记得你们。阿门。”布鲁斯不知道“阿门”是什么意思,它在电视里听过,觉得说出来很庄重。
罗威纳接着致辞。“金链子的颜色掉了,但链子还在。链子在,颜色就会回来。因为颜色是记忆,记忆不会掉。”
灵缇说:“雪山没了,但速度还在。速度跑得快,跑得快就能追上记忆。记忆在身后,我一回头就能看到。”
萨摩耶说:“口水翅膀化成了眼泪,眼泪滴在臀结上,臀结有了表情。有表情的臀结才是活的。”
巴哥说:“地图被风吹走了,但皱纹还在。皱纹里的地图是刻上去的,风吹不掉。”
流浪串串说:“彩色水种进土里,春天会发芽。明年这里会长出一片彩色的花,你们来看。”
棉花说:“沉默埋掉了,以后不会再有了。”黑蛋说:“眼泪埋掉了,以后不会再有了。有也不埋了,留着擦。”
雪球说:“蝴蝶结埋掉了,但它会在土里变成肥料,肥料养花,花开出来是蝴蝶结的形状。”
阿黄没有说话。他不会说话,但他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屁股。不是他的柯基臀,是一个普通的屁股,圆圆的,笨笨的,像黑蛋画的那种。屁股旁边画了一朵花,花是彩色的,像流浪串串的毛。阿黄在告诉它们:冰雕化成了水,水养了花,花开在屁股旁边。屁股在,花就在。
狗们看着地上那个屁股和那朵花,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然后布鲁斯哭了,罗威纳哭了,灵缇哭了,萨摩耶哭了,巴哥哭了,流浪串串哭了,棉花哭了,黑蛋哭了,雪球哭了。所有狗都哭了。
阿黄没有哭,但他的柯基臀湿了。不是尿,是眼泪。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