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冰雕展

冬天在第六十九天达到了巅峰。不是日历说的，是狗们的感觉。感觉这种东西说不准，但狗们一致认为今天是冬天最冬天的一天。冷到布鲁斯的鼻涕刚流出来就冻住了，冻成两根冰柱挂在鼻孔下面，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它女儿跟在后面，看着爸爸鼻子下面那两根冰柱，忍不住笑了。笑的时候她的鼻涕也流出来了，也冻住了。父女俩并排走，四根冰柱，叮叮当当，像一支小型打击乐队。

罗威纳的金银链子彻底冻成了雕塑。链子从广告牌底座一直延伸到地上，冻成了一个固定的形状，像一条金属的蛇在冬眠。罗威纳试着掰了一下，掰不动。又掰了一下，链子发出一声脆响，吓得它赶紧松手。它怕链子断了，断了就接不回去了。它蹲在链子旁边，看着那条冻僵的蛇，心里想，春天什么时候来？春天不来，链子就不化。

灵缇今天没有跑。不是跑不了，是不想跑。跑起来风会割脸，割得生疼。它蹲在广告牌旁边，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少暴露皮肤。它的毛短，挡不住风。风从毛的缝隙里钻进去，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灵缇咬着牙，一声不吭。它是跑得最快的狗，跑得快的狗不能喊疼。

萨摩耶和弟弟今天没有笑。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冷的时候嘴角会僵，僵了就翘不起来了。两只萨摩耶蹲在广告牌下面，嘴角耷拉着，看起来像在生气。但它们不生气，只是冷。巴哥的脸冻成了一幅地图。皱纹被冰填满了，冰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从远处看，巴哥的脸上好像有河流，有湖泊，有山脉。一只路过的鸟看到巴哥的脸，以为是一片新大陆，差点停上去。

流浪串串今天没有颜色。不是染的，是冻的。它的毛被冻成了一坨一坨的，颜色被冰封住了，透不出来。它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狗们以为是一块灰色的石头在移动。石头会动吗？石头不会动。所以流浪串串不是石头，是移动的冬天。

棉花穿了三件裙子，又套了一件羽绒服。羽绒服是雪球借给她的，白色的，厚厚的，穿上去像一个移动的雪人。她蹲在广告牌下面，冻得说不出话。她的语速今天归零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黑蛋蹲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他从来没有见过棉花不说话的样子，不说话就不是棉花了。

雪球没有穿裙子，也没有穿羽绒服。她把衣服都借给棉花了，自己只披了一身白毛。她的毛在冬天里也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灰白色的雪球蹲在广告牌下面，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阿黄的柯基臀已经彻底不噗了。不响，不亮，不香。连温度都没有了。他的屁股在冬天里变成了一块普通的肉，和别的狗的屁股没有任何区别。黑蛋搂着大哥的屁股，手都搂麻了，还是没搂热。他不放弃，继续搂。搂到手掌发红，搂到指甲发白。

布鲁斯看着这一群冻僵的狗，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我们来做冰雕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冻着也是冻着。做冰雕就不冷了，因为做冰雕的时候爪子会动，动了就热了。”

狗们面面相觑。冰雕？用什么做？用鼻涕？布鲁斯的鼻涕已经冻成冰柱了，正好可以用来雕东西。它把鼻子下面的两根冰柱掰下来，放在地上。冰柱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两根水晶柱。布鲁斯用爪子削了削，削成了一只小狗的形状。小狗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卷着。布鲁斯退后一步，歪着脑袋看了看。“这是我女儿。”它女儿凑过来看了看，不像。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爸爸尽力了。

罗威纳用金链子的冰雕做材料。链子冻成了一整块，掰不下来。它用舌头舔了舔链子，想舔化一点再掰。舌头被粘住了，扯不下来。它甩了好几下头，链子纹丝不动，它的舌头被拉长了好几厘米。罗威纳急了，用爪子去扒舌头，扒了好几下才扒下来。舌头被拉长了，缩不回去了，挂在嘴巴外面，像一条粉色的围巾。

灵缇没有鼻涕，没有链子，没有材料。但它有速度。它跑起来，风会把地上的雪吹起来，雪在空中凝结成冰晶，冰晶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灵缇跑了好几圈，跑出了一座小雪山。雪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一座微型富士山。

萨摩耶和弟弟用笑做材料。笑是看不见的，但萨摩耶觉得笑能冻住。它对着空气笑了很久，想把笑冻在空气里。笑没冻住，空气还是空气。弟弟说：“哥，笑冻不住。”哥哥说：“试试看。”弟弟也笑了，两只狗对着空气笑了半天，空气还是没有变成冰。

巴哥用皱纹做材料。它的皱纹里填满了冰，冰的形状和皱纹一模一样。它把皱纹里的冰抠出来，放在地上。冰片薄薄的，透明的，上面印着巴哥的指纹。巴哥把冰片举到眼前，透过冰片看世界。世界是皱的，和它的脸一样。

流浪串串用彩色毛球做材料。毛球被冻成了冰球，硬邦邦的，彩色的。它把冰球滚到广告牌下面，和灵缇的小雪山放在一起。雪山旁边多了一颗彩色的冰球，像太阳从雪山下升起。

棉花终于开口了。不是说话，是尖叫。尖叫是因为冷，冷到受不了了就叫。“啊——”一声尖叫，声音穿透了冬天的空气，传到了花店街，传到了包子铺，传到了快递站。所有狗都听到了那声尖叫，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跑来看。跑来看的狗看到棉花只是冷，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它们也在尖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觉得尖叫好玩。

黑蛋蹲在棉花旁边，把她的爪子塞进自己的怀里。怀里的毛最厚，最暖和。棉花的爪子塞进去就不想拿出来了，她整个身体往黑蛋身上靠，靠得黑蛋差点摔倒。

阿黄看着这一群做冰雕的狗，柯基臀不噗了。但他心里在噗，心里噗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雪球看到了阿黄眼睛里的噗，用尾巴碰了碰他的毛。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