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收工之后,广告牌前并没有安静下来。因为黑蛋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的蝴蝶结不见了。
不是被风吹走的,不是被狗蹭掉的,是——他自己摘下来的。今天下午画蝴蝶结的时候,他觉得蝴蝶结碍事,就用爪子把它从头上扒拉下来,随手放在了广告牌旁边的石头上。然后他画了一个又一个蝴蝶结,画着画着就忘了。等他想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石头上的蝴蝶结不见了。
黑蛋在广告牌周围找了很久。石头下面,没有。石头缝里,没有。石头后面,没有。广告牌底下,没有。泥坑里,没有。水槽边,没有。他从巷口找到巷尾,从巷尾找到院子,从院子找到窝里。没有。蝴蝶结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黑蛋蹲在广告牌前面,看着石头上那个空空的、被压过的痕迹。蝴蝶结在那里待了一个下午,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粉色的印子。印子还在,蝴蝶结没了。黑蛋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石头上,把粉色的印子洇湿了。粉色变深了,像在流血。
棉花蹲在他旁边,想帮他找,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黑蛋的头顶——以前戴蝴蝶结的地方。现在那里空空的,黑毛塌了下去,像一个被压扁的蛋糕。那个位置在没有蝴蝶结的时候显得特别秃,特别孤单。
“黑蛋,蝴蝶结可能被风吹走了。风很大,今天下午风很大。”
黑蛋摇头。风不大,今天是微风,微风只能吹动蝴蝶结的翅膀,吹不走整个蝴蝶结。
“可能被狗叼走了。有狗路过,看到蝴蝶结好看,叼走了。”
黑蛋摇头。没有狗路过。今天下午所有狗都在广告牌前面画蝴蝶结,没有狗路过。画蝴蝶结的狗不会叼蝴蝶结,因为它们都在画自己的。
棉花想说“可能被猫叼走了”,但她想了想,觉得猫不会叼蝴蝶结。猫只会叼鱼、老鼠、鸟,还有塑料袋。猫对蝴蝶结没有兴趣,因为蝴蝶结不能吃,不能玩,不能磨爪子。
黑蛋的眼泪越掉越多。“棉花,蝴蝶结是你送给我的。你送我的第一天,棉花说,黑蛋的蝴蝶结,粉色的,戴在头上,风一吹会动。那天我好开心。你走了之后,我对着水坑照了好久。水坑里的我有蝴蝶结,好看。现在蝴蝶结没了,水坑里的我也没了。因为水坑里的我必须有蝴蝶结才是我。没有蝴蝶结的那个不是我,是一团黑色的东西。”
棉花也哭了。她哭着说:“蝴蝶结没了可以再买。花店街有卖蝴蝶结的,明天我去给你买。买十个,买一百个,买一箱。你每天换一个,星期一是粉的,星期二是蓝的,星期三是黄的,星期四是绿的,星期五是紫的,星期六是橙的,星期日是彩色的。你一年到头都有蝴蝶结戴,戴到老,老到毛白了蝴蝶结还在。”
黑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棉花。“棉花的蝴蝶结是自己买的吗?”
棉花愣了一下。“不是。是雪球送的。雪球送了棉花一个蓝色的蝴蝶结,棉花后来又买了一个白色的,白色的配蓝裙子,蓝的配白裙子。但是我更喜欢雪球送的那个,因为那个有朋友的味道。”
黑蛋低下头,看着石头上那个空空的粉色印子。“我的蝴蝶结也有朋友的味道。棉花送的时候闻了闻,上面有棉花的奶香味。我每天闻,闻着闻着奶香味越来越淡了。但我没有洗,因为洗了就没有了。我怕没有了味道,就忘了棉花。”
棉花哭着笑了。她伸出爪子,从自己的头上摘下蝴蝶结。蓝色的,带着白花,今天刚换的新裙子配的。她把蝴蝶结放在黑蛋的头顶,轻轻按了按。“从今天起,这是我的,也是你的。我们一人一半。你戴两天,我戴两天。今天你戴,明天我戴,后天你戴,大后天我戴。星期一三五你戴,二四六我戴,星期日我们一起戴。戴两个,一个粉的,一个蓝的,并排。”
黑蛋摸了摸头顶的蓝蝴蝶结。不是粉的,是蓝的,棉花的颜色。戴在头上,大小刚好,因为棉花的头围和黑蛋差不多。黑蛋的脑容量和棉花差不多,头围也差不多。这是他们除了智商之外最接近的地方。
阿黄蹲在一旁,看着黑蛋头上那只蓝色的蝴蝶结。他想起黑蛋第一次戴蝴蝶结的时候,粉色的,歪的,戴了一个下午就掉了,捡起来又戴,戴了又掉,掉了又捡。黑蛋对那只蝴蝶结的感情就像他对泥坑的感情一样——进去了就不想出来。现在蝴蝶结丢了,他戴上了棉花的。翅膀换了一个颜色,但歪度没变,位置没变,戴上去之后黑蛋还是黑蛋,只是从粉色变成了蓝色。
阿黄站起来,走到广告牌旁边,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蝴蝶结中间,用爪子画了一个新的蝴蝶结。粉色的,歪的。不是给黑蛋的,是给那个消失的蝴蝶结。阿黄在纪念它。
黑蛋看到那个粉色的蝴蝶结爪印,眼泪又掉了几颗。他没有哭出声,因为棉花在看他,他不想让棉花觉得自己很脆弱。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的,像被水泡过的树皮,一碰就碎。那块地方住着他的粉色蝴蝶结,现在蝴蝶结走了,那块地方空了。阿黄用爪印给它立了一个碑。
第二天早上,黑蛋在广告牌下面的石头缝里发现了他的粉色蝴蝶结。不是被风吹走的,不是被狗叼走的,不是被猫偷走的。是掉进了石头缝里,卡住了,一整夜都没有被风吹出来。黑蛋用爪子把蝴蝶结从石头缝里抠出来,捧在爪心里,看了很久。蝴蝶结被石头压了一个晚上,皱巴巴的,像巴哥的脸。翅膀歪了,花瓣皱了,丝带起了毛球。但它还在,没有丢。
黑蛋把蝴蝶结放在石板上,用爪子一点一点地抚平。抚不平的地方用舌头舔湿了再抚,舔不湿的地方用眼泪泡软了再抚。抚了很久,蝴蝶结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但皱痕还在。那些皱痕像巴哥的皱纹,像树的年轮,像阿黄画的那些看不懂的符号。它们是蝴蝶结的伤疤,也是蝴蝶结的故事。
黑蛋把蝴蝶结重新戴在头上。粉的,歪的,皱的。蓝的在左边,粉的在右边,两只蝴蝶结并排站在他的头上,像一对刚吵完架又和好的蝴蝶。黑蛋对着水坑照了照。水坑里的他有两只蝴蝶结,一粉一蓝,像一只彩色的兔子。黑蛋笑了,笑得像一朵戴着两只蝴蝶结的黑色烂棉花。
棉花来了,看到黑蛋头上的两只蝴蝶结,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没有说“你戴两个好奇怪”,因为她也想戴两个。她摘下自己的蓝蝴蝶结,戴在头上,和粉的并排。一粉一蓝,和黑蛋一样。棉花和黑蛋站在水坑边,一起照镜子。水坑里有两张脸,两张脸上都有一粉一蓝两只蝴蝶结。棉花数了数,四个蝴蝶结。黑蛋数了数,也是四个。黑蛋的数学今天进步了,因为他数的是棉花数过的数字,不需要自己算。
雪球来了,她看到棉花和黑蛋头上的蝴蝶结,耳朵尖又红了。她没有说“你们好幼稚”,因为她自己也想戴两个。但她没有戴,因为她的蝴蝶结是粉色的,只有一个。她不好意思问棉花借,也不好意思问黑蛋借。她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水坑里的四个蝴蝶结发呆。阿黄注意到雪球在看水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注意到她的尾巴尖在轻轻摆动。阿黄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他的柯基臀也在想同一件事。
阿黄走到雪球面前,转过身,用柯基臀对着她。柯基臀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蝴蝶结,没有甜甜圈,没有镜子,没有信号,没有笑,没有浴缸,没有彩色光环。阿黄低下头,在泥地上画了一个蝴蝶结。粉色的,歪的。画完之后用爪子指了指那个蝴蝶结,又指了指雪球的头顶。意思是:我给你画一个。
雪球的耳朵更红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爪印。那不是真的蝴蝶结,不能戴在头上,风一吹就散了。但那是阿黄画的,用他的爪子,一笔一划,认认真真。雪球觉得,风不会吹散它,因为风也喜欢阿黄画的蝴蝶结。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