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觉得自己的柯基臀快要散架了。不是夸张,是物理意义上的快要散架。从早上八点开始,他的柯基臀就没有休息过。布鲁斯看完罗威纳看,罗威纳看完灵缇看,灵缇看完萨摩耶看,萨摩耶看完巴哥看,巴哥看完流浪串串看,流浪串串看完它的十七种颜色的毛球看——毛球不会看,但流浪串串说毛球代表它,毛球看了就等于它看了。阿黄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已经累到没有力气拒绝了。
黑蛋蹲在巷口,爪子里捧着一块新树皮,树皮上画满了屁股。这是他今天早上的成果——阿黄画一个,他学一个。阿黄画的是专业版,金光闪闪噗噗作响果香四溢。黑蛋画的是儿童版,歪歪扭扭像被门夹过的柿子。但每一只来预约的狗都能认出自己的屁股,因为黑蛋会在每个屁股旁边画一个特征标志。布鲁斯的屁股旁边有蝴蝶结,罗威纳的屁股旁边有金链子,灵缇的屁股旁边有风——因为灵缇跑得快,跑起来像风。萨摩耶的屁股旁边有微笑,巴哥的屁股旁边有皱纹,流浪串串的屁股旁边有十七种颜色的毛。
棉花蹲在黑蛋旁边,负责“客户接待”。她的语速今天调到最快,因为来的狗太多了,不多说几句根本接待不完。“你好欢迎来看阿黄的柯基臀请先预约预约表在这里找到你的屁股然后在你的屁股后面排队排到了会叫你不要走远在附近等叫到你的时候你要跑到阿黄面前转过身把你的屁股对着阿黄的屁股——不对你不用把你的屁股对着阿黄的屁股你只要把你的眼睛对着阿黄的屁股就好了你的屁股留着你自己用。”来预约的狗一脸懵逼地走了。它们没听懂棉花在说什么,但它们的屁股听懂了。因为棉花的语速太快,声音在空气中震动,震得它们的屁股麻麻的。它们觉得这是一种暗示——屁股麻了,说明该排队了。
雪球蹲在阿黄旁边,负责“情绪管理”。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分配的工作,因为阿黄不会说话,无法告诉来看柯基臀的狗“我很累”“我很烦”“我想休息”。雪球通过观察阿黄的柯基臀频率来判断他的情绪状态。频率稳定,噗噗声节奏均匀,说明状态良好。频率变快,噗噗声急促,说明累了。频率变慢,噗噗声低沉,说明烦了。频率乱跳,噗噗声时快时慢,说明——说明阿黄在想她。这个频率只有雪球能识别,因为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阿黄看她的时候,柯基臀就会发出这种“乱码”。
今天阿黄的柯基臀频率大部分时间处于“变快”状态。因为他真的很累。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已经接待了三十多只狗。每只狗平均看五秒钟,三十多只就是一百五十秒,两分半钟。听起来不长,但这两分半钟不是连续的,是分成三十多次的。每次扭一下,噗几声,闪几下,放一点果香。三十多次下来,他的柯基臀完成了三十多次“启动—运行—停止”的循环,像一个被反复开关的灯泡,随时可能烧坏灯丝。
黑蛋的树皮已经画满了。第三块。前两块已经被预约的狗踩烂了。巷口的地面上铺满了爪印,黑一道白一道灰一道,像一幅抽象派画作。如果毕加索是狗,他大概会画出这种东西。
布鲁斯终于看完了。它今天排第一个,但它没有马上走。它蹲在巷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后来的狗,维持秩序。它的体型大,往那一蹲像一堵灰色的肉墙,后来的狗不敢插队。偶尔有一两只不长眼的狗想往前挤,布鲁斯就站起来,低头看着它们,绿豆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确定”的冷静。那些狗看看布鲁斯的体型,看看布鲁斯头上的粉色蝴蝶结,再看看布鲁斯那副“你确定”的表情,然后默默退回了队伍末尾。
罗威纳排第二个。它今天没有戴金链子,因为上次戴金链子被棉花骂了。它今天带了一包肉干,不是门票,是礼物。看完阿黄的柯基臀之后,它把肉干放在阿黄面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谢谢你让我看你的屁股。你的屁股改变了我的人生。”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改变人生?一只柯基臀,改变了一条狗的人生?罗威纳以前是收门票的,现在不收了。以前是垄断经营,现在是自愿排队。以前是肉干自己吃,现在是肉干送阿黄。这不是改变人生,这是洗心革面。罗威纳的转变速度比棉花的语速还快。
灵缇排第三个。它的身体太瘦了,蹲在队伍里像一根竖起来的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它的毛被吹到左边,风停了毛回到右边。它的身体一动不动,但它的毛一直在做广播体操。灵缇看阿黄柯基臀的时间是所有狗里最短的,不是因为它不想看,是因为它的速度太快。它做什么都快——跑得快,吃饭快,喝水快,看屁股也快。别人看五秒,它零点五秒就看完了。看完之后它说:“好。”一个字。然后转身走了。它的“好”字还没落地,它已经跑出了巷口。
萨摩耶排第四个。它笑着来的,笑着看的,笑着走的。它的微笑从开始到结束没有变过,像一张油漆没干的笑脸面具。但阿黄注意到,萨摩耶看他的柯基臀的时候,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萨摩耶眼神是“我很开心”,看柯基臀的时候眼神是“我真的真的好开心”。多了两个“好”,区别不大,但阿黄看出来了。因为每一个来看他柯基臀的狗,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有的变得温柔,有的变得激动,有的变得虔诚,有的变得——变得想哭。巴哥就是这样。
巴哥排第五个。它走到阿黄面前,努力扒开脸上的皱纹,露出眼睛,看了一眼阿黄的柯基臀。然后它的眼泪就顺着皱纹流了下来,在脸上走出了一条复杂的河道,像长江流过峡谷,拐了七八道弯才滴到地上。
“我看到了,”巴哥的声音在颤抖,“我看到了金色。我听到了噗噗。我闻到了果香。”
巴哥松开爪子,皱纹弹回去,眼睛又被藏起来了。但它没有走。它蹲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的眼泪还在流。
“我看不到了,”巴哥说,“但我还记得。我永远记得。”
阿黄的柯基臀颤了一下。噗。不是布丁档,不是果冻档,不是感动档,不是“你夸我了”档,不是“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档,不是“有你在真好”档,不是“我原谅你了”档。是“我也永远记得你”档。这是阿黄第一次用这个频率,因为这是第一次有狗说“我永远记得”他的柯基臀。巴哥的眼睛被皱纹遮住了,看一秒都要费好大的劲。但它说它永远记得。记得金色,记得噗噗,记得果香。阿黄不认识巴哥,巴哥是萨摩耶带来的,住在这条街的尽头,平时很少出门。但巴哥说永远记得他。这让阿黄的柯基臀发出了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
流浪串串排第六个。它今天带了一个新的彩色毛球,比昨天的更大,颜色更多。它把毛球放在阿黄面前,然后转过身,把自己的屁股对着阿黄。阿黄愣住了。流浪串串不是来看他的柯基臀的。它是来给他看自己的屁股的。流浪串串的屁股上有十七种颜色的毛,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它扭了一下,十七种颜色同时晃动,在阳光下炸开了一朵彩色的花。
阿黄看呆了。这不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屁股,但这是他见过的最彩色的屁股。
流浪串串扭完了,转过身,看着阿黄。“我的屁股没有你的屁股好看。但我有十七种颜色,你只有一种。所以我们是平等的。你的屁股有一种颜色,我的屁股有十七种颜色,加起来十八种。平分,每个人九种。”
阿黄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跟上流浪串串的逻辑。你的屁股好,我的屁股彩,平均一下,大家都好。这是什么数学?这不是数学,这是哲学。流浪串串不是狗,是披着狗皮的哲学家。它的十七种颜色的毛不是毛,是思想的具象化。它走路的时候思想在风中飘摇,它蹲下的时候思想在地上沉淀,它扭屁股的时候思想在空气中炸开,炸出了一朵十七种颜色的花。
队伍还在继续。布鲁斯的朋友,布鲁斯的朋友的朋友,布鲁斯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隔壁街的花店老板的狗,隔壁街的包子铺老板的狗,隔壁街的快递站的狗。那只叫“喂”的狗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因为它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它“喂”,它排在哪里都有人喊“喂”,所以它永远在队伍的最后一个。
阿黄的柯基臀已经累到了极限。频率快慢不一,噗噗声时大时小,金光忽明忽暗,果香一阵一阵。它像一个快要没电的玩具,随时可能停止工作。
雪球看到阿黄的柯基臀频率开始乱跳,站了起来。“今天到此为止。”
队伍里的狗们愣住了。到此为止?还有十几只没看。
雪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阿黄的柯基臀需要休息。没有休息,明天就没有柯基臀看。你们是想今天看完,明天没得看,还是今天先回去,明天继续看?”
队伍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只狗说:“明天。”又一只说:“明天。”更多的狗说:“明天。”布鲁斯站起来,用身体挡住巷口。“明天。谁有意见?”没有狗有意见。布鲁斯的体型就是最好的意见。
狗群开始散去。布鲁斯站在巷口,目送每一只狗离开。罗威纳蹲在旁边,帮它数数。灵缇已经跑回家了,它到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跑得太快忘了看路,跑过了两条街。萨摩耶笑着走回了家,笑着吃了饭,笑着睡了个午觉,笑着梦到了阿黄的柯基臀。巴哥闭着眼睛走回了家,因为它把眼睛藏起来了,不想让别的风景挤掉阿黄柯基臀的记忆。流浪串串踩着彩色的步子走回了家,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朵彩色的小花,但风一吹就散了。
阿黄趴在水槽边,把柯基臀泡在凉水里降温。水面上漂着一层金色的光晕,果香在水槽里弥漫,几条鱼——水槽里没有鱼,只有水。但阿黄觉得水里有鱼,因为他的果香太浓了,浓到水都变成了蜜桃味。不对,果香。果香味的洗澡水。阿黄泡了十分钟,柯基臀终于恢复了正常频率。噗。噗。噗。节奏缓慢,声音低沉,像一只打瞌睡的青蛙。
黑蛋走过来,蹲在水槽旁边,看着阿黄的柯基臀。“大哥,今天来了多少只狗?”
阿黄数了数树皮上的屁股,三十七个。加上没来得及排队的,大概五十只。五十只狗,看了一个早上。他的柯基臀的曝光量已经超过了这条街的总狗口。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明天这条街的狗都会来看,后天隔壁街的狗都会来看,大后天隔壁的隔壁街的狗都会来看。他的柯基臀将成为跨街区的知名景点。
黑蛋的眼睛亮了。“大哥,你的屁股要出名了。”
阿黄的柯基臀颤了一下。噗。不是布丁档,不是果冻档,不是感动档,不是“你夸我了”档,不是“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档,不是“有你在真好”档,不是“我原谅你了”档,不是“我也永远记得你”档。是“出名了怎么办”档。这个频率里带着一点焦虑,一点慌张,一点“我还没准备好”的不知所措。阿黄从来没想过出名。他只想当这条街最靓的仔,没想过当整座城市最靓的仔。他的柯基臀是给这条街的狗看的,不是给整座城市的狗看的。但现在,他的柯基臀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它是布鲁斯的信仰,是罗威纳的改变,是灵缇的速度,是萨摩耶的微笑,是巴哥的记忆,是流浪串串的颜色。它是所有来看过它的狗的——阿黄想不出合适的词。
雪球走过来,蹲在阿黄旁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阿黄的柯基臀。柯基臀颤抖了一下,频率突然稳定了。噗。噗。噗。节奏缓慢,声音低沉,像一只打瞌睡的青蛙被轻轻摸了摸头,睡得更香了。
阿黄转头看着雪球。雪球看着阿黄。两只狗对视了三秒钟。
“不用怕,”雪球说,“出名了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
阿黄的柯基臀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噗。这个噗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阿黄自己和雪球能听到。但它的含义很重——不是因为“出名了”,是因为“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