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星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天台上和路灯下的每一个画面——周砚白拨开密码锁时修长的手指,他翻开日记本时微微颤抖的睫毛,他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时泛红的眼眶,他亲吻她额头时嘴唇的温度,他站在路灯下说“晚安”时嘴角的弧度。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烫下一个又一个印记,滚烫的,鲜活的,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周砚白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高考前一天。他发了四个字:“明天加油。”她回了三个字:“你也是。”
然后就没有了。
他们之间从来不会有那种“晚安”“早点睡”的对话,因为在今天之前,他们还只是两个“认识但不太熟”的老同学。虽然林星晚心里装了七年的暗恋,但在表面上,他们的关系仅仅停留在“走廊上遇到会点头”的程度。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知道了一切。
林星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手机忽然震动了。
她猛地翻过身,抓起手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砚白:“睡了吗?”
林星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深吸一口气,回了两个字:“没有。”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大概有一分多钟,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
周砚白:“我也没睡。”
然后又是一段漫长的“对方正在输入”。
林星晚等得心焦,忍不住发了一句:“你想说什么?”
周砚白:“你日记本还在我这儿。”
林星晚愣了一下。对,日记本被他拿走了,她居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林星晚:“你还给我。”
周砚白:“不还。”
林星晚:“那是我的!”
周砚白:“里面写的都是我,所以是我的。”
林星晚盯着这条消息,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因为日记本里确实每一页写的都是他。
她正想着怎么反驳,周砚白又发了一条。
周砚白:“开玩笑的。明天还你。”
林星晚:“明天?”
周砚白:“嗯,明天下午三点,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我有话跟你说。”
林星晚的心跳又加速了。她打了“好”字,删掉,打了“可以”,删掉,打了“那我等你”,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周砚白:“早点睡。”
林星晚:“你也是。”
周砚白:“晚安。”
林星晚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想起初中时班里女生说的那个解读——“晚安”的拼音首字母连起来是“我爱你”。她当时觉得这个解读太牵强了,但此刻她觉得,也许周砚白打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那个意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了。
她想起初三那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是那种南方城市难得一见的大雪。放学后她在校门口等妈妈来接,等了很久都没来,手机也没电了。她站在门卫室旁边,冻得直跺脚,鼻子红红的,手指都快没知觉了。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校服的外层湿了一片。
忽然有人把一件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
带着体温的,温热的,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回头一看,是周砚白。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灰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校服给了她,自己在那儿站着,面无表情,好像零下五度的天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雪花落在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的肩膀上,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看着别处。
“你不冷吗?”林星晚问。
“不冷。”他说。
但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指节也因为寒冷泛着青白色。
林星晚要把校服还给他,他退了一步,皱着眉看她,那个表情好像在说“你烦不烦”。
“穿着。”他说,“你感冒了没人帮你记作业。”
后来妈妈来了,她把校服还给周砚白,说了声谢谢,就跑上了车。在车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砚白正把校服重新穿上,动作很慢,好像那件校服上还留着什么温度似的。
回到家她才想起来,周砚白家跟她家不是一个方向,他为什么会在校门口?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恰好路过。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恰好。
也许他就是来看她的。
也许他每天都来看她,只是她从来不知道。
林星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还是很快。
她想,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星晚就到了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她提前了半小时,因为在家里坐不住。她换了好几套衣服——先是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觉得太随便了;又换了一条碎花连衣裙,觉得太刻意了;又换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觉得太普通了。最后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别了一个珍珠发卡,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还行,但又觉得太刻意了,想换掉。妈妈在外面敲门说“你再不出来我就把门拆了”,她才赶紧出了门。
奶茶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在靠窗的位置自拍,还有一对情侣在柜台前点单,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笑得很甜。
林星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冰拿铁。
她没喝,因为手在抖,怕拿不稳。
她盯着门口,每进来一个人就心跳加速一次,然后又失望地发现不是他。
两点五十八分,门被推开了。
周砚白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比在学校里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毛。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透过纸袋的轮廓,林星晚认出那是她的日记本。
他扫了一眼店里,看到林星晚,径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气氛有点尴尬。
林星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周砚白好像也不知道。他低头把纸袋里的日记本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日记本被装在一个透明的自封袋里,像是怕被弄脏一样。
“还你。”他说。
林星晚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日记本的一瞬间,周砚白的手忽然按住了本子的另一边。
她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跟平时那种面无表情不一样。他的眼睛很深,像两潭深水,里面藏着很多东西,但她看不清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了。”他说。
林星晚的手指缩了一下。
“全部。”他又说。
林星晚的脸开始发烫。全部。七年的日记,从初一到高三,从“他今天给我讲了一道数学题”到“今天在食堂看到他,他瘦了”,两百多篇,几万字,全部被他看完了。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到的、最隐秘的心思,那些她写在深夜里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关于他的每一个念头,全部被他看到了。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想的?”
周砚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日记本推给她,手收了回去。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想,如果我能早一点拿到这本日记,我们就不用等这么久。”
林星晚愣住了。
周砚白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窗外是一棵槐树,七月底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色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摆,偶尔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被风吹到奶茶店的窗台上。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喜欢我的吗?”他问。
林星晚摇了摇头。
“初二。”周砚白说。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初二,那是四年前。她以为自己把暗藏得很好,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以为她是世界上最擅长隐藏心事的秘密侦探。但他初二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砚白沉默了一下。
“你在日记本上写了我的名字。”他说,“你写的时候,我看到了。”
林星晚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想起初二那次。那是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日记本垫在膝盖上写东西。周砚白在操场的另一边打篮球,她以为他看不到她,就放心地写了他的名字。
但他看到了。
他一直在看她。
“你看到我写你的名字了?”林星晚的声音有点发飘。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周砚白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不确定。”他说,“我以为你可能只是……随便写写。而且,就算你真的喜欢我,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
他顿住了。
“能不能什么?”
周砚白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日记本。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能不能配得上你的喜欢。”他说。
林星晚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了一下。
“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有点急了,“你是周砚白啊。年级第一,校篮球队长,长得好看,什么都好。你怎么会配不上我?明明是我配不上你——”
“不是。”周砚白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林星晚住了嘴。
“你不是我。”周砚白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是什么样的人?”
周砚白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槐树,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走了。
“我妈去世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林星晚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三岁。”
林星晚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不太记得她了。”周砚白说,“只记得她的声音很好听,会唱歌。唱的什么歌不记得了,但记得那个声音。温温软软的,像……”
他想了想。
“像冬天的热水袋。”
林星晚的鼻子酸了。
“她走了之后,我爸就不怎么回家了。他把钱打到我卡上,一个月一次,从来不多不少,刚好够生活。过年的时候他会回来,待两天,吃几顿饭,问我成绩怎么样,然后就走。有一年过年他没回来,打电话说‘忙’,那年我一个人过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课文。
但林星晚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蜷成了一个拳头。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周砚白说,“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越喜欢一个人,失去的时候就越疼。所以我……”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不敢。”
林星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他所有的“不敢”。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害怕说出口之后连远远看着的机会都没有,害怕靠近了又会失去,害怕付出了再次被抛弃。
“那你为什么现在敢了?”她问,声音哽咽。
周砚白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是一个不会哭的人,或者说,他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不会哭的人。
“因为你要把日记本烧掉。”他说,“你烧日记本的时候,我想,如果我不说,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可能就这样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上大学,然后遇到另一个人,然后忘了我。”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我不想那样。”
林星晚用手捂住了脸。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止都止不住。她哭了很久,久到奶茶店里那对情侣走了,久到那个敲电脑的男生也走了,久到店员探头看了他们好几眼。
周砚白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把纸巾盒推到林星晚手边,等她哭完。
林星晚哭够了,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周砚白还坐在对面,姿势都没变过。
“你怎么不哭?”林星晚红着眼睛问他。
“我不会哭。”周砚白说。
“为什么?”
“因为哭没有用。”
林星晚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口又酸又软。她想,这个人在三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哭没有用”这个道理。一个三岁的孩子,站在失去母亲的废墟上,被迫学会了不再流泪。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他的手。
“周砚白。”她说。
“嗯。”
“以后你可以哭。”
周砚白看着她,没说话。
“在我面前可以。”林星晚说,“哭没有用,但有我在。”
奶茶店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点单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日记本粉色的封面上。
周砚白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林星晚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林星晚。”他说。
“嗯。”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
“我也不会做浪漫的事。”
“我知道。”
“我可能不是一个好的男朋友。”
林星晚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会那些。”她说,“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周砚白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不是眼泪的光,是一种更深处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酝酿的、终于被允许发出来的光。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林星晚的心跳快到了极致。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小很小,但林星晚觉得,她的整个世界都被圈在里面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砚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有温柔,有七年的暗恋和七年的等待,有他想说但说不出口的所有话。
“我愿意。”她说。
周砚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问,像是没听清。
林星晚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酒窝深陷。
“我说,我愿意。”
周砚白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他平时那种微微勾一下嘴角的“笑”,而是真真正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眼角出现了细小的纹路,嘴角上扬到一个从未有过的弧度,甚至露出了一点牙齿。
林星晚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好看。
她想,这个笑容,她愿意用一辈子去换。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周砚白说。
“什么?”
“你想喝什么奶茶?我请客。”
林星晚忍不住笑出了声:“冰拿铁,谢谢。”
周砚白站起来,去柜台点单。林星晚坐在位置上,抱着日记本,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牛仔裤,一米八六的个子站在柜台前,微微低着头跟店员说话。
她忽然想起初一那个秋天,她第一次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的侧脸一眼,心想:这个男生真好看。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好看”会延续七年。
那时候她更不知道,七年后,这个男生会坐在她对面,告诉她:我也喜欢你。
她低下头,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在那句“如果他能喜欢我就好了”下面,补了一行字。
“他说他喜欢我。从初一就开始了。比我喜欢他还要早。”
她合上日记本,锁好密码锁。
0407。
这次不是她的生日了。
是新的开始。
周砚白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把冰拿铁放在她面前,自己面前放了一杯美式。他坐下来,看着林星晚,目光比昨天温柔了很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你日记本里写的那句话,”他忽然说,“‘0407是我的生日,也是我暗恋开始的日子’。”
林星晚愣了一下:“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你每一页的日期我都记得。”周砚白说,“0407,0512,0623,0719……你写日记的频率不是固定的,心情好的时候写得少,心情不好的时候写得多。你初二下学期那段时间写得最多,因为你数学考砸了,哭了很久。”
林星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知道?”她最后问。
“因为你哭了之后第二天眼睛是肿的。”周砚白说,“我看到了。”
林星晚低下头,喝了一大口冰拿铁,试图用冰水浇灭脸上烧起来的火。
她想,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她以为自己在偷偷喜欢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躲在暗处仰望星星的人。
却不知道,星星一直在看她。
而且看了很久很久。
比她能想象到的,还要久。
---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