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枫之村的第一晚,我几乎整夜没合眼。
木屋简陋,草席有些硌人,窗外是漆黑的森林,偶尔传来几声不明野兽的嚎叫,每一声都让我心脏猛地一缩。我蜷缩在角落,睁着眼睛到天亮,满脑子都是现代的家——柔软的床、明亮的灯、楼下早餐店的热气、永远不用担心突然跳出妖怪的街道。
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是个外人。
晨起的粥是粗糙的杂粮,味道清淡得发涩,配菜只有腌菜;村里的人穿着粗布衣裳,说话口音带着古朴的腔调,虽然我会日语,但是很多话我要反应半天才能听懂;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简单,却也时刻紧绷着神经——村里的大人总会叮嘱孩子别乱跑,山林里有妖怪,附近还有乱军出没。
每听一次,我就更清醒一分:
我真的活不下去。
我没有力气砍柴,不会辨认野菜,不懂怎么躲避战乱,更别说对付妖怪。戈薇好心教我简单的农活,我笨手笨脚,不是打翻水罐,就是踩坏菜苗。看着自己笨拙的样子,我心里又慌又涩。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适应不了这里。
现代的便利、安稳、卫生、秩序……那些我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里全是奢望。
白天,我总追着枫婆婆问:“婆婆,有办法了吗?”“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问得多了,连自己都觉得卑微,可我控制不住。
回家这两个字,已经成了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支撑。
枫婆婆倒也耐心,没有不耐烦,只是一遍遍安抚我:“别急,穿越世界的法术,不是轻易能解开的。”
她翻出陈旧的古籍,对着火光一页页翻看,时不时对着我指尖滴上几滴清水,闭目感应片刻。
“你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强大的灵力,会被卷入这里,纯粹是意外,是时空缝隙被触动了。”
“那口井,应该就是两个世界的连接点,只是现在连接断了,或者被隐藏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一句:“那……还能重新连上吗?”
枫婆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一试。但时机、地点、灵力,都要刚好对上。”
我瞬间红了眼。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足够支撑我撑下去。
戈薇也常常安慰我,跟我说现代的事,说她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也很害怕,也天天想着回家。
“等犬夜叉回来,我让他也帮忙,”她认真地说,“我们一定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心里却很清楚。
戈薇属于这里,她有羁绊、有朋友、有要守护的人,可我没有。
我在这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连活下去都要靠别人施舍善意。
傍晚,我独自坐在村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林,风一吹,浑身发冷。
这里的天空很干净,星星很亮,可再美,也不是我的星空。
我想念外卖、快递、网络、地铁、家人的唠叨、朋友的玩笑……
那些平凡又琐碎的日常,此刻在我心里,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夜深时,枫婆婆走到我身边,轻轻开口:“你很想回家。”
我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婆婆,我不属于这里。这里太危险了,我太普通了,我撑不下去的。我只想回到我安安稳稳的日子,平平凡凡地活着就好。”
“回家,是最正当的心愿。”枫婆婆声音很轻,“三日后月圆之夜,灵力最盛,我带你去那口井的位置,试着打开通道。”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回家了?”
“不敢保证一定成功,”婆婆提醒我,“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
那一晚,我终于踏实睡了一觉。
梦里没有妖怪,没有战乱,没有陌生的村庄和习俗。
只有我摔进枯井之前,老家熟悉的院子,阳光暖暖地洒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既忐忑又期待。
每多待一刻,就越确定——
我不属于战国时代,不属于犬夜叉的世界。
我只想回到,属于我的人间。
这些天,枫之村安静得让人不安。
戈薇跟着犬夜叉外出寻找四魂之玉碎片后,村里就只剩下我和枫婆婆,还有偶尔往来的村民。没有熟悉的网络,没有随时能联系的人,日子被拉得漫长又煎熬。我每天都掰着指头数日子,盼着月圆夜快点到来,又怕中间出什么意外,把我最后一点希望也打碎。
我不敢走远,不敢多问,只安安静静待在木屋一角,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回家的念头。现代的床,现代的饭菜,现代的街道,现代的安全……那些曾经被我嫌弃平淡的日常,此刻成了我全部的执念。
终于,月圆之夜到了。
黄昏时分,村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少年略带不耐烦的嗓音。我心头一动,下意识抬头望去。
银发、狗耳、红衣,神情桀骜又张扬——犬夜叉就站在那里,和动画里一模一样,鲜活、真实,带着扑面而来的凌厉气息。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心脏不自觉猛地一缩,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勉强挤出一点力气,小声怯怯打了个招呼:“犬夜叉……你好。”
说完便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此刻我的眼里、心里,满满当当只有一个人——枫婆婆。
今晚,就是我回家的日子。
一想到这里,胸口就抑制不住地发涨,激动得微微发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只要再等一会儿,只要跨进那口井,我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再也不用面对妖怪、战乱、陌生的习俗和随时会丧命的恐惧。
枫婆婆收拾好法器、弓箭与符咒,对众人点头:“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吧。”
犬夜叉一脸不耐却还是跟上,戈薇紧紧陪在我身边,轻声安慰:“别紧张,一定会顺利的。”
我用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一行人穿过树林,来到那口改变我命运的枯井前。
站在井边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口我失足摔下的枯井,竟然就是戈薇往返现代与战国的食骨之井。
原来,我和回家的路,一直都离得这么近。
希望大得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撑破。
枫婆婆在井边摆好符咒,闭目念起咒语,月光洒在井中,隐隐泛起淡淡的微光。
“可以了,”她缓缓开口,“你靠近井口,静下心,不要抗拒灵力。”
我浑身颤抖,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就要回家了……真的就要回家了。
我伸出手,几乎要触碰到那片朦胧的光,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彻底摆脱这个吃人的乱世,回到我安稳平凡的人生。
就在我准备抬脚踏入枯井的那一瞬——
异变陡生。林间狂风骤起,树叶疯狂作响,一股腥臭刺鼻的妖气猛地炸开。
一只身形扭曲、浑身黏滑、长着数只锋利尖爪的巨型妖怪,嘶吼着从林中暴冲而出,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目标明确——四魂之玉碎片。
“小心!”戈薇失声惊呼。
我整个人吓得彻底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我甚至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妖怪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锋利如刀的尖爪带着腥风,直直朝我抓来。
死亡近在咫尺。
我甚至能闻到它身上腐烂的腥臭味,能看清尖爪上闪烁的寒光。
下一秒,我就要被撕碎。就在尖爪即将抓住我的刹那,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狠狠一拽。
“快躲开!”
是戈薇。
她几乎是拼尽全力,把我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锋利的爪子擦着我的后脑勺横扫而过,带起一阵刺骨的腥风,发丝被劲风刮得纷飞,皮肤都感到一阵刺痛。只差毫厘,我的头就会被直接抓碎。
我连尖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倒地。
身后,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响起。
枫婆婆毫不犹豫搭箭拉弓,灵力凝聚的箭矢精准射向妖怪,牵制住它的动作。
下一刻,红色身影如闪电般飞扑而上。
“散魂铁爪!”
犬夜叉的声音凌厉如刀,他挥爪破空挥出,光华一闪,巨大的妖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便在强光中化为飞散的妖气,彻底消散。
一切发生在短短几秒之间。
危机解除。
我浑身发软,控制不住地发抖,腿软得完全站不住,只能虚弱地靠在戈薇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刚才那一瞬间的死亡气息,清晰得让我几乎窒息。
我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戈薇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安慰:“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我点着头,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手脚冰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这时,我下意识看向枫婆婆。
老婆婆站在井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惊魂未定、面无血色、浑身瘫软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怜悯与不忍。
就是那一眼。
平静、悲悯、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一眼。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刚才死里逃生的庆幸,瞬间被无边无际的寒意吞没。
我突然明白了。
不是法术失败,不是通道关闭。
而是——我根本就不适合这个世界,也根本没有能力在这条回家的路上保护自己。
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只要我还走在这条路上,下一次,就不会再有这么好运。
戈薇不能永远在我身边,犬夜叉不能永远及时出现,枫婆婆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我。
只要再遇到一次妖怪,我就会死。
枫婆婆那欲言又止的怜悯,不是同情我回不了家,而是在告诉我一个残忍又真实的事实:
你回不去了。
你要留在这个危险的异世,活下去。
月光依旧清冷,井水泛着微光,回家的通道明明就在眼前,可我却再也踏不进去。
我站在生与死的边缘,刚刚逃过一劫,却比死了更绝望。
回家的希望,在那一眼里,彻底碎了。
从今往后,我要在这个妖怪横行、战乱不休的战国时代,以一个最普通、最弱小、毫无自保之力的现代人身份,艰难地活下去。
没有退路,也没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