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车驶入夜色之后,栾云平再未回头。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二分,天光未明,他推开家门时风衣领口还沾着昨夜的湿气。钥匙轻放于玄关托盘,动作无声。他换上深灰色羊绒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将手机、车钥匙和一张便利店会员卡依次放进内袋。出门前看了眼鞋柜——那双未拆封的女士棉拖静静立在角落,包装完好。
七点零三分,他驾车抵达律所附近那家连锁便利店。这次他提前十分钟到,停在后巷,戴好口罩与针织帽,确认街角无蹲守人员后才下车。店员已在门口等候,他递出保温袋,标签写着“B座3层苏女士”,声音压得极低。

十点五十九分准时放入取餐柜。

明白。
店员点头,接过袋子迅速转身进店。
他没走远,在斜对面报刊亭买了份当日晨报,站在遮阳棚下翻看,目光却始终落在便利店玻璃门上。七点三十六分,第一缕阳光照进街道,他合上报纸,步行离开。
上午十点五十八分,苏砚正核对一份遗嘱公证材料,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没立刻查看,直到助理敲门进来汇报行程变更。

苏律师,行程有变动。
苏砚才抽出手机解锁。微信弹窗停留在一条消息上:【早餐不能省】。
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两秒,点开。对话框里只有这一句,发送时间是每天固定的十点五十九分。她没回,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十四分,她下楼取餐。取餐柜编号07亮着绿灯,她输入验证码,取出保温袋。打开后仍是燕麦粥,这次多了半只水煮蛋和一小包海苔碎。她记得自己提过不喜欢咸蛋黄,而他从第三天起就再没放进去了。
她端着东西回办公室,路过茶水间听见同事低声议论。

你说她最近怎么总吃外卖?以前不是都去食堂吗?

谁知道,可能嫌麻烦吧。

而且每次都戴口罩……

嘘,她来了。
苏砚脚步未停,径直走进工位,关门落锁。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角那叠便签纸上——最上面一张写着“粥铺七点开门,别空腹开会”,字迹清峻,笔锋收尾利落。
她盯着看了片刻,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双厚底棉袜。这是昨天收到的,女码,尺码刚好。她换上,踩在地毯上试了试脚感,然后重新叠好,放进另一个隔层。和之前的纸条放在一起。
下午三点二十分,她接到母亲电话。

你爸血压又高了,今晚回来吃饭。

我手头有个案子明天开庭。

那就早点回来,别熬夜。

知道了。
挂断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眼两分钟,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打开电脑,继续修改合同条款。
傍晚六点五十三分,她关机起身。包刚背到肩上,手机响了。是新消息:【明早降温,加件外套】。
她站定,拉开办公桌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件米色羊绒开衫。这件衣服她买了一周,一直没穿过几次。她披上,对着玻璃门照了照,又脱下来,折好放回原处。最后从包里拿出一副备用口罩,塞进外侧夹层。
走出大楼时风比昨日冷,她裹紧大衣,拦了辆出租车。
第二天清晨七点十一分,栾云平再次出现在便利店后巷。这次他带了两个保温袋。一个交给店员放入取餐柜,另一个递给了恰好路过的高峰。

干嘛?

给你带的,燕麦粥,少糖。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饭了?

昨天看你喝冰可乐。血糖高的人不适合空腹喝碳酸饮料。

行,队长关心下属,我没意见。不过你这份“关心”,怎么每次都赶在人家上班前半小时送到?
栾云平没接话,转身走了。
上午九点十三分,苏砚收到新消息:【粥热过了,趁热吃】。
她正在开晨会,手机在腿上震动。她没看内容,只把它翻过来扣住。直到九点五十一分散会。

今天会议到此结束。
她才点开。她没回。
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她下楼取第二个保温袋。除了粥,还有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副触屏手套,黑色,女款,指节处有防滑纹理。她翻了下吊牌,发现是加大码,刚好适合她冬天常戴的那双手套尺寸。
她提着东西上楼,路过打印室听见两位实习生小声说话。

苏律师是不是谈恋爱了?

谁啊?

不知道,但她最近总会多带一副口罩。

你也注意到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而且每次取外卖都特别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苏砚脚步未变,刷卡进入办公室。她把手套放进抽屉,打开笔记本,继续写法律意见书。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她终于提交完最后一份文件。起身时习惯性摸了摸包里的备用口罩——这几天她总会多带一副,以防在楼下碰上他。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栾云平正坐在德云社后台休息室里,手里捏着一张A4纸。那是今早便利店监控截图的黑白复印件,画面上,她穿着米色风衣,低头取餐,长发被风吹起一角。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塞进剧本夹层。
晚上七点零九分,苏砚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是天气推送:【明日最低气温降至6℃,伴有阵雨,请注意保暖】。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文档,写到一半忽然停下。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

你那边今晚有演出?
几乎立刻,对方回复。

没有,排练到九点。

别太晚回去。

你也是。
苏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按灭手机,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同一时刻,高峰推开排练厅门,看见栾云平还坐在那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他走过去,把一杯热姜茶放在旁边。

我说,你要是真不想让她知道你在惦记她,就别每天准时准点送早餐,还特地选她楼下那家店。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图她吃上一口热的。
高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栾云平低头看着手机,把那句“你也是”往上翻了翻,连同前面几句来回看了几遍。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日历,圈出接下来一周的天气预报。他用铅笔,在每一天的低温栏旁画了一道短横线。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他关灯离开剧场。车停在路边,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副驾储物格里,静静躺着一双崭新的女士棉拖,包装未拆。他伸手碰了碰盒子边缘,又收回来。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第三天清晨六点五十分,他再次出现在便利店后巷。这次他换了蓝色保温袋,避免被店员记住颜色规律。他提前到达,确认四周无人跟踪后才交货。店员接过袋子低声开口。

还是老时间?

嗯。
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上午十点五十九分,苏砚收到消息:【早餐不能省】。
她正在审阅一份股权纠纷案卷,手指顿了一下,继续翻页。直到十二点零八分会议结束。

散会。
她才起身下楼。取餐时发现粥温刚刚好,连海苔都是现拌的。她端着饭盒回办公室,进门后反手锁门。
下午两点十七分,她打开电脑查未来七天天气预报。北京将迎来持续降温,明晚有阵雨。她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明晚有雨。
发送。
她放下手机,继续处理邮件。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她脸上毫无波动。
另一边,栾云平正站在排练厅中央听一段贯口彩排。手机在裤兜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出来,只扫了眼来电屏保的时间。等演员说完最后一句词。

……完毕。

可以,过。
他点头示意过关,转身走向角落沙发。掏出手机,看到她的消息。
他坐下来打字,删掉反复修改,最后发出。

收到。
发送后,他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抬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天边灰蓝,云层厚重,确实要下雨了。
高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你这手机,最近格外沉。

什么?

每次中场都盯着看一眼,怕错过谁的消息?

怕误事。

哦。那你刚才那杯茶都凉了,也没顾上喝一口——这“误事”,怕是跟某位律师的午休时间有关吧。
栾云平没答话。他低头吹了吹茶面,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烫嘴,他却喝得很慢。
傍晚六点二十四分,苏砚关电脑准备下班。包刚背到肩上,手机响了。是栾云平的新消息:【明早降温,加件外套】。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把包放下,拉开抽屉翻出那件米色羊绒开衫。她披上,对着玻璃门照了照,又脱下来,重新叠好放回抽屉。
临走前,她给母亲发了条语音。

妈,我明天回家吃饭。
电话很快拨回来。

这么突然?有事?

没有,就是想你了。
挂断后,她走出大楼。风比前两天冷,她裹紧外套,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底层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三样东西:一双厚底棉袜、一副触屏手套、一张写着“粥铺七点开门”的便签。她把今天收到的牛皮纸袋也放进去,关上抽屉。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微信,翻到聊天记录底部。所有消息都还在:【早餐不能省】【加件外套】【明晚有雨】。她一条条往上滑,最后停在那一句“你也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备用口罩放进包里最外层。
同一时刻,栾云平坐在德云社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张新的监控截图。这次是她取餐后抬头看天的画面,眉头微蹙,似在判断是否会下雨。他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塞进剧本夹层。
他打开手机相册,新建一个名为“日常”的文件夹。点击“选择照片”,犹豫片刻,最终什么都没放进去。
合上手机,他起身熄灯。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值夜班的保安巡楼。他站在窗前静立两分钟,转身离开。
车停在楼下,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副驾储物格里,那双女士棉拖依旧未拆封。他伸手碰了碰盒子边缘,又收回来。
发动车子,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