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翎离去的背影消融在廊下的阴影里,常卿月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翻涌的寒意。
她反复回味方才段云翎说话的语气、低头时脖颈流畅的线条,以及那一瞬间下意识避开目光的慌乱。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完美拼合,拼成了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结论。
那个红衣策马、惊鸿一瞥的凌厉之人,是她。
那个自幼伴她身旁、温润清朗的“云翎哥哥”,也是她。
那个万众瞩目的少年将军段云翎,竟然,真的是个女子。
常卿月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段云翎身上那股清冷的梅香。这股香味,与寻常武将身上的硝烟尘土截然不同,反倒像极了闺阁女子惯用的熏香。
“原是这样……”她低声呢喃,脑海里过往三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年来,段云翎在边境征战,收复失地,消息传回京城,皆是男儿热血的传奇。她曾为他骄傲,为他担忧,无数次在心底祈祷平安归来。可谁能想到,那金戈铁马、号令三军的背后,竟是一个女子以男儿之身,负重前行。
这得是多大的勇气,多大的牺牲,才能瞒过天下人的耳目,在沙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常卿月的心,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填满。既有对真相的震撼,也有对段云翎身世的深深同情,更有一份无法言说的、属于女子之间的隐共鸣。
与此同时,折返书房的段云翎,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剧烈地喘息了几声。
方才廊下,常卿月那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看得她心底发慌。她刻意掩饰了三年的女儿身,竟在那样近的距离下,露出了破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白衣女子眼中的疑惑与洞悉。
“她知道了吗?”段云翎指尖冰凉,紧紧攥着手中的玉杯,指节泛白。
如果常卿月知道了,她会怎么做?
是会大义灭亲,上报朝廷,以保全常家满门?还是会念及旧情,替她保守秘密?
段云翎不敢深想。她不怕死,怕的是自己的身份暴露后,累及段家百年基业,更怕那个她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卿月妹妹,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最关键的,是稳住。她必须在京中站稳脚跟,手握兵权,只有权柄在握,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护住自己,也护住常卿月。
“世子。”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何事?”段云翎恢复了淡漠的声线。
“回世子,太后宫中传旨,明日宫宴,陛下与太后有意让您陪同常大人一家出席。”侍卫恭敬地回道。
段云翎眉心猛地一跳。
太后?
她这是想做什么?
常家乃是名门望族,常卿月的父亲手握吏部实权,是朝堂上不可忽视的力量。太后此举,分明是想借着宫宴的由头,进一步拉近段、常两家的关系。
这哪里是宫宴,这分明是一场局。
一场,要将她与常卿月捆绑在一起的局。
段云翎眼底寒光一闪。太后这是想借联姻之名,行控制之实。若是她答应了这门亲事,以女儿身嫁给常卿月,那便是自投罗网,彻底暴露身份;若是不答应,便是驳了太后的面子,得罪了常家,在京城便无立足之地。
进退维谷。
夜色渐深,段府灯火通明,一如常府的内宅,此刻也正上演着一场关于未来的博弈。
常卿月回到内室,并没有立刻歇息。她屏退了侍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脸。
梳妆台上,那半块刻着“卿”字的玉佩静静躺着,温润依旧。常卿月拿起它,指尖轻轻摩挲。
这是幼时段云翎亲手为她戴上的,也是她唯一的念想。可如今,这枚玉佩,却像是一个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段云翎是女子,这是事实。
太后有意指婚,这是风向。
二婶与母亲方才的窃窃私语,那是预兆。
如果太后真的下旨,要将她许配给“段世子”,那她该怎么办?
拒旨?那是抗君之罪,株连九族。
嫁?嫁一个女子,还是她倾心相付的“云翎哥哥”,这让她如何自处?
常卿月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她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份安稳的情谊,一个知心的伴侣。可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让她爱上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男子”,且这个“男子”,还是个女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小姐,二夫人求见。”棠溪的声音传来。
常卿月心头一凛,整理了一下仪容,轻声道:“请二婶进来。”
门被推开,二婶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神情看似和蔼,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
“卿月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可是在想明日宫宴的事?”二婶走到桌边,将热茶放下,语气亲昵。
常卿月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温婉:“只是有些睡不着,想着明日要见太后,心里紧张罢了。”
“紧张是自然的,”二婶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不过卿月,你可知晓,明日太后召见你们,除了慰劳段世子,还有一件大事要定。”
“什么大事?”常卿月故作疑惑。
二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还能是什么?婚事呗。段世子大胜归来,陛下恩宠,太后娘娘有意拉拢段家,这门亲事,跑不了是你和段世子了。”
常卿月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上,她却浑然不觉。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二婶看着她的反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二婶这也是为你好。段世子少年英雄,家世显赫,你们又是青梅竹马,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咱们常家在这京城的地位,可就更稳了。”
常卿月抬起头,看着二婶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该如何回应?
告诉二婶,段云翎是个女子,所以这婚不能结?
这话若是说出口,明日她就会被当成疯子,常家也会沦为笑柄。
可若是默认,那她,常卿月,就要嫁给一个女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常卿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闪烁的烛火,只觉得这漫漫长夜,竟如此难熬。
二婶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便又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这种事心里高兴就好,面上别露出来。明日见了段世子,好好表现,这桩婚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说完,二婶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去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常卿月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该怎么办?
一边是家族的荣辱,一边是自己的心绪;一边是段家的安危,一边是那无法言说的、畸形的爱恋。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局。
窗外,月光惨淡,云层遮蔽了星辰,如同常卿月此刻的心境,一片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