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元年四月二甘二,景太后携四皇子拓跋竣继位,改年号景元,大赦天下。
常家有女,名唤卿月,是以常家嫡女身份问世。
常氏主母待其亲女抚养长大,世人皆知,常氏有女,娶之,乃家门不幸。又云,常氏庶女也。
世人皆道,常氏嫡女性情乖戾,不喜女红针黹,偏爱抛头露面打理商铺,不守闺训,悖逆礼教,更有碎语暗传,她不过是常家抱养的庶女,登不得大雅之堂。唯有常家上下知晓,这位大小姐自襁褓中入府,便被主母公孙蔓视作亲生抚养,捧在掌心护着,那些流言,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护她一世安稳罢了。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啊………”
棠溪在后面追着,常卿月身着蓝色流光的衣裙,外裹着一件月白色的大袄,头戴一顶白色的帷帽。脚步不停地往前方走去。
但却无人知道这是常家大小姐常卿月,在当今社会虽说女子也可在外行商,但刻在骨子里的封建礼教还是会让大家觉得女子就该待在闺房中,找个好男人嫁了。
棠溪好不容易追上常卿月,“小姐,你走这么快干嘛?”
“店又不会跑,再说了,小姐你一天要来八百回店里,你再这样,我回去会被老爷打断腿的!”棠溪气喘吁吁的说,还顺手接过卿月递过来的茶杯。
“喝口水都堵不住你的嘴,阿爹怪罪下来,你就往我身上推,总归他又不会为难你。”卿月让掌柜拿出昨日的账本,开始对照。
棠溪看着卿月打算盘的手越来越快,看的眼花缭乱,手撑着桌子拖着脸,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这时店小二端着一盘桂花酥上来,棠溪拿了一块放嘴里。
“小姐,你平时不是要未时才来查帐本的吗?怎么今天巳时就来了?”
卿月在认真对了对账本,招呼掌柜的来把账本收好。
“吴伯,今日我就在阁中用膳。”
“好的小姐,老奴这就叫厨子做些小姐爱吃的菜。”
卿月叫的吴伯就是这间酒楼的掌事。
卿月拿了桌上的桂花酥咬了一口说“云翎哥哥今日要回来了。”
“什么?是……是……段王府的那个世子吗?小姐”
“嗯。”
“那还等什么?小姐咋们现在就回府里收拾。”棠溪特别兴奋,因为她家小姐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
“慌什么,还早呢?你想饿死你家小姐啊,我大早上的来看账本是为了什么?”
棠溪才想起对啊,难怪今天卿月大早上的就来对账本。
“不着急,昨天听哥哥说,云翎哥哥要申时才到,然后要去宫里,我们晚上才能见到呢!这样我们吃了饭还可以把其他的账查了,还有时间回府里收拾一下,然后…………”
“好小姐,还要去查啊?”棠溪听完要把剩下的账查完再回府,已经从刚刚的兴奋转为生无可恋了。
卿月带着棠溪在侨苑阁用完膳,小憩了了一下,卿月拉着还没醒的棠溪就往下一个酒楼查账。
“小姐,你上午起那个早,中午就小憩了一下,你不困吗?”棠溪无精打采跟在后面!
“你呀,就是太懒了!”
卿月站在侨苑阁外,帷帽轻纱覆面。
棠溪一出阁就被突如其来的冰凉惊醒了。
“小姐,你看下雪了!”棠溪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
卿月看着这漫天雪花簌簌飘落,纷纷扬扬,将京华街道染成一片素白。常卿月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恍惚间,一段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当年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深宫之中,温柔的女子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呢喃,那气息熟悉又陌生,转瞬便消散无踪。
卿月收起情绪不再想,正欲登车。
突然被棠溪拉了一把,“小姐,小心!!”
一阵烈马嘶鸣破风而来。
棠溪慌忙将她一扯,卿月猝不及防,被猛地拽向一旁,脚下踩着湿滑的积雪,身形一歪,便重重跌在了冰冷的石面上,月白色大袄的裙摆瞬间沾了泥雪,凉意顺着衣料钻进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抬眼望去,一袭灼目的红衣如同雪中烈焰,策马飞驰而过,马上人身形挺拔,衣袂被风掀起,猎猎作响,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英气。那马奔得极快,却在擦过她身侧时,微微勒了缰绳,缓了一瞬。
眸光扫过她跌倒的身影,微有波澜,只是转瞬便敛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马上的那双眼透过帷帽映入了卿月的眼里,随即她的视线,下意识落在那人腰间,一枚玉坠随着马匹的奔动轻轻摇晃,玉质温润,形制竟与自己袖中的玉佩,有几分惊人的相似。
腰间玉佩轻晃,形制竟与她贴身那块如出一辙。
马蹄踏雪远去,棠溪还在愤愤不平,常卿月却只按住袖中温玉,心头狂跳。
军中的人。
军中怎有女子?那般打扮的………除了段家军……
可段家军归来的,明明只有段世子一个……
怎么会是这样一双眼睛。
棠溪扶着卿月起来,认真检查了卿月是否受伤。
“这什么人啊?路这么宽,没长眼睛啊!”棠溪吐槽着。
“好了!你有没有事?”卿月收回心思,拍了拍衣裙上的雪,但有些地方还是有些脏了,
“奴婢没事小姐。”
“走吧,回府!!”
“小姐,今天不查账了?”
“不查了。”
棠溪扶着卿月上来马车,卿月上了马车,就捧着火炉靠在车里睡会儿。
但脑子总会浮现刚刚看到那双眼,她总觉得很眼熟,好像再那里见过,但她又想不起来是谁。
“棠溪,你去打听一下,今日回京的除了云翎哥哥,可否还有其他人?”
“啊?”棠溪懵了一下到底还是反应过来了,我这就去。
“注意点!”
“好!”
棠溪在一个路口让马车停下下车了。卿月则先行一步回府。
卿月刚下马车,就遇上常柃舟。
“哥哥!”卿月跟常柃舟问了好。
“小妹你不是查账去了?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常柃舟刚刚告了下午的假。
“原本要去的路上出了点意外,衣服脏了我就回来了。”卿月照说。
“棠溪呢?”
“我让她去帮我打听件事。”
“嗯,快去换衣服,我去找父亲。”
卿月告别常柃舟就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了衣服,顺便重新沐浴。
待一切弄好,准备去母亲那坐会儿,棠溪便回来了。
“小姐。”
“如何?”
“我打听过了,今日就是段世子班师回朝,无任何女子一路随行。”
卿月听完若有所思,如若归来的唯有段世子段云翎,可方才那抹身影,那双眼,怎么看,都不像是男子。
那今天在侨苑阁门口遇上的女子是谁家的?这京中也没听说过谁家姑娘参军。卿月实在想不透到底是谁,那双眼睛真的太眼熟了。可京中将士,皆是男子装扮,可那人的眉眼、身形,偏偏藏着几分女子的柔婉轮廓,绝非寻常男儿。
棠溪看自家小姐在发呆也没打搅,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谁懂她这一路上快被渴死了,外面又冷。冷风灌进喉咙的感觉真的非常不美妙。
“小姐,您说段世子还记得您吗?毕竟都三年了。”棠溪有些好奇地问道。
常卿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笃定:“他会记得的。”
幼时的情谊,三年的牵挂,她相信,段云翎绝不会忘记。
只是,她心中始终萦绕着侨苑阁外的那道红衣身影,眉眼间的熟悉感挥之不去。她总觉得,这件事,或许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简单。
夜色渐深,常卿月躺在床上,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烛火摇曳。她辗转反侧,脑海里交替浮现出幼时段云翎温润的模样,与白日里红衣策马的凌厉身影,两种身影不断重叠,又不断分离,让她心绪难平。
她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是在何时,又会是怎样的场景。但她隐隐有种预感,随着段云翎的归京,这平静的京城,即将掀起波澜,而她与他之间,也将迎来一场截然不同的相逢。
景元元年大雪连下三日,京城内外,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段家世子段云翎大胜归京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永安城的大街小巷,成为了整个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位少年将军。有人说他身形高大,武艺超群,战场上以一敌百,令敌军闻风丧胆;有人说他年少有为,深得陛下器重,日后定是朝堂栋梁;还有人说,段家此番立下不世之功,权势必将更上一层楼,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世家。
各家府邸的贵妇千金,更是将段云翎挂在嘴边,家中有适龄女儿的,无不暗自盘算,想要与段家结下秦晋之好。
常府自然也不例外。
这日午后,常夫人坐在正厅的暖榻上,与常卿月的二婶说着话,炉火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气氛闲适。
常卿月陪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位长辈闲谈,手中拿着绣绷,细细绣着一朵玉兰,看似专注,实则耳尖却不自觉地竖起,留心着她们的对话。
“大嫂,如今段世子平安归京,段家可是风光无限啊,陛下恩宠,军中威望,放眼整个京城,怕是没有哪家世家能与之相比了。”二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语气里满是艳羡。
常夫人轻轻点头,神色温婉:“段家世代忠良,云翎那孩子又有出息,这都是他应得的。”
“可不是嘛,”二婶放下茶杯,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大嫂,你可知晓,如今京中多少人家盯着段世子,都想把女儿嫁过去呢。段世子如今二十出头,正是议亲的年纪,段家这般家世,谁不想攀这门亲事?”
听到“议亲”二字,常卿月手中的绣花针微微一顿,指尖险些被针扎到,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自幼与段云翎相识,两家又是世交,长辈们时常打趣,说她与云翎哥哥青梅竹马,日后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幼时不懂情爱,只觉得与云翎哥哥待在一起便是开心,如今年岁渐长,心中情愫暗生,对于这般话语,难免心生悸动。
她一直觉得,若是能嫁给云翎哥哥,便是世间最好的归宿。
常夫人看着女儿微微泛红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轻声道:“儿女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只是心里盘算罢了,终究还要看孩子们的心意,以及陛下与太后的意思。”
“大嫂说的是,不过我倒是觉得,咱们卿月与段世子最是般配。”二婶看向常卿月,眼神里满是赞许,“卿月温婉贤淑,才貌双全,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女,段世子少年英才,风采卓然,两人又是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若是能结为连理,那可是一段佳话啊。”
常卿月闻言,脸颊更红,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绣活,耳尖却早已通红,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心中既有期待,又有羞涩。
期待着能与云翎哥哥定下婚约,却又羞于被长辈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常夫人嗔怪地看了二婶一眼,轻声道:“休得胡言,孩子们的婚事,哪能这般随意议论。云翎刚回京,军务繁忙,这些事情,日后再议也不迟。”
话虽如此,常夫人看向女儿的眼神,却带着几分默许。她对段云翎自幼看着长大,那孩子品性端正,能力出众,若是能成为自己的女婿,她自然是万分满意。
二婶笑了笑,也不再多言,只是转而说起了别的家常,可方才的话语,却如同一颗石子,在常卿月的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放下手中的绣绷,借口有些疲惫,起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走在铺满积雪的回廊上,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常卿月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胸腔里快速跳动的心脏,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甜蜜的笑意。
若是,真的能嫁给云翎哥哥,那该多好。
她满心都是幼时那个温润清朗的少年将军,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丝毫没有将那日侨苑阁外红衣策马的身影,与段云翎联系在一起。
在她的认知里,段云翎便是那个温润可靠的云翎哥哥,绝非那般凌厉冷冽之人。
回到院落,棠溪见她神色异样,忍不住笑着打趣:“小姐,方才夫人与二婶的话,您都听到了吧?若是真的能与段世子定下婚约,那可真是太好了。”
常卿月白了她一眼,轻声道:“休得胡说,长辈们只是随口议论罢了。”
“可奴婢觉得,夫人与二婶可不是随口议论,她们是真心觉得您与段世子般配呢。”棠溪依旧笑着,“再说了,小姐您心里,不也是这般盼着的吗?”
常卿月被说中心事,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到内室,从梳妆盒的最底层,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放着半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质地,上面刻着一个“卿”字,玉佩的切口十分平整,显然是被人从中间一分为二。
这是幼时,段云翎送给她的。
彼时两人不过七八岁,段云翎拿着这块玉佩,对她说:“卿月妹妹,这是我娘给我的卿云玉佩,我把它分成两半,你一半,我一半,以后咱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年幼的话语,天真纯粹,却成为了常卿月心底最珍贵的记忆。这半块玉佩,她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离身,每每看到,便会想起段云翎。
她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的纹路,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中满是思念。
云翎哥哥,你如今,可好?
她盼着能早日见到段云翎,亲眼看看,三年的征战,是否让他变了模样,盼着能与他重温旧时情谊,盼着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能得到回应。
而此时的段府,却是一派肃穆。
段云翎褪去一身红衣劲装,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世子常服,端坐在书房内,面色沉静。
她身姿挺拔,坐在椅上,周身依旧透着一股军旅之人的凌厉气场,只是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书房内,段家主段初霁坐在主位上,神色凝重,看着眼前的儿子,语气低沉:“此番回京,陛下与太后定然会对你多加器重,可也会多加忌惮。你在军中威望颇高,日后行事,务必万分谨慎,万万不可露出半点破绽,明白吗?”
段云翎微微垂眸,声音低沉,刻意压低了声线,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沙哑:“孩儿明白,父亲放心。”
她的声音,经过多年的刻意练习,早已与寻常男子无异,若是不仔细分辨,根本听不出异样。
没错,她并非男子,而是女儿身。
段云翎乃是段家独女,当年段老将军病重,段家无男丁继承兵权,边境战事吃紧,为了保住段家的兵权,为了守护家国,段家上下瞒天过海,将她以男子身份养大,取名段云翎,以段家世子的身份行走于世,十五岁随军出征,凭借着过人的胆识与谋略,一步步立下赫赫战功,成为了人人敬畏的少年将军。
这个秘密,只有段家核心几人知晓,若是一旦暴露,便是欺君之罪,段家满门,都将面临抄家灭族的大祸。
“还有,”段初霁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京中如今议论纷纷,都在商议你的婚事,太后也有意拉拢段家,恐怕会借机指婚,你心中要有分寸,万万不可因儿女情长,误了大事,暴露身份。”
段云翎指尖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想起了三日前,侨苑阁外,雪天里那个站在廊下的白衣女子。
月白身影,温婉清丽,眉眼如画,不是别人,正是常卿月。
那个她自幼放在心上,护在心底的卿月妹妹。
幼时的陪伴,早已在她心底埋下了情愫的种子,只是她身份特殊,身负段家满门性命,身负家国重任,根本不敢表露半分心意。
此次归京,她第一眼便认出了常卿月,心中悸动,却只能装作陌路,策马离去。
她不敢靠近,不敢相认,更不敢有丝毫的逾越。
若是太后真的要将常卿月指婚给她,那该如何是好?
她是女儿身,怎能与卿月妹妹成婚?可若是抗旨,便是违抗圣旨,更是会引起太后的猜忌,引火烧身。
段云翎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应道:“孩儿知晓,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段初霁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却也满是无奈。他知道,委屈了这个女儿,可为了段家,为了大局,她只能这般一辈子,伪装下去。
“你刚回京,好生歇息,三日后段府设夜宴,宴请京中世家,届时,常府等人也会前来,你做好准备。”段初霁缓缓说道。
常府……
段云翎心头微动,轻轻点头:“是。”
她知道,三日后的夜宴,她终将与常卿月,正式相见。
而这场相见,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