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噎了一下,嘟囔道:“你比她还冷,你俩倒是挺配。”
萧瑟翻账本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了雷无桀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雷无桀后背一阵发凉,嘿嘿干笑两声,灰溜溜地去擦桌子了。
萧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账本。
账本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沈晚。
这个名字,他没有在天启城听过。但那个气息不会有错——那是皇室中人才有的气息,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从小浸染在深宫高墙之内,日积月累养出来的东西。像是瓷器上的釉色,外人可以烧制得一模一样,但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她是谁?为什么从天启城来到这个偏远的雪落山庄?为什么要住一个月?
萧瑟合上账本,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沈晚正站在院中的老梅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沾在她的青衫和发间,她浑然不觉,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石像。
萧瑟看了片刻,转身离开了窗边。
有些事情,不该他管。
他早已不是永安王萧楚河了。天启城的一切,皇室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现在只是一个开客栈的废人,经脉尽断,武功尽失,连一把像样的剑都举不起来。
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可有些人,就是天生不遂人愿。
那天夜里,萧瑟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闭着眼睛,耳朵却捕捉着楼上的动静。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走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风中飘荡。
然后是药香。
一股极淡极淡的药香,从门缝里渗进来,萦绕在鼻端。那药香很特殊,不是寻常的药铺能配出来的,而是宫里太医院的手笔——萧瑟在天启城生活了十几年,对那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起身。
窗外月光如水,映得地面一片银白。萧瑟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
他上了二楼,走到沈晚住的那间房门前。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也没有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有什么异常。
萧瑟站了片刻,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沈姑娘。”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沈晚。”
依然没有回应。
萧瑟皱了皱眉,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
屋内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朦胧的白。萧瑟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后,瞳孔骤然一缩。
沈晚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青衫散落,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她身侧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粒黑色的药丸——和她身上的药香一模一样。
萧瑟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脉象紊乱,忽快忽慢,像是有一条蛇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这不是寻常的病症,而是——
中毒。
萧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将沈晚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她的身体冰凉得不像活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沈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萧瑟拍了拍她的脸。
沈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像是盛着融化的黄金。她看着萧瑟,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
“萧……老板……”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萧瑟握住她的手腕,用内力探查她体内的状况。他虽然经脉尽断、武功尽失,但多年的习武经验还在,探查经脉走向的本事没有丢。
灵力一探入沈晚体内,萧瑟就明白了。
这不是中毒。
是反噬。
沈晚体内有一股极其强大的灵力,强大到她自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股灵力像是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无时无刻不在冲撞着她的经脉,撕咬着她的血肉。她方才吃下的药丸是用来压制那股灵力的,但显然效果有限,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每隔一段时间,灵力就会失控反噬,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萧瑟松开了手。
“你体内的灵力,不是你自己修炼得来的。”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是别人渡给你的。”
沈晚闭上眼睛,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谁渡给你的?为什么要渡给你?”萧瑟问。
沈晚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屋内缓慢地移动,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桌椅、床沿,最后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眉宇间那道浅浅的疤痕——不是刀伤,而是灵力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萧老板,”沈晚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你听说过‘移灵术’吗?”
萧瑟的手指微微收紧。
移灵术。那是天启城皇室秘而不宣的一种禁术,可以将一个人的全部灵力转移到另一个人体内,代价是施术者会经脉尽断、武功尽废,甚至——
“施术者会死。”萧瑟说。
沈晚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笑意。
“有人把全部的灵力都给了我,”她说,“然后死了。”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月光流淌的声音。
萧瑟看着沈晚那张清清淡淡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底某个被尘封已久的角落微微震动了一下。
移灵术。经脉尽断。武功尽废。
那不就是——
他现在的状态吗?
萧瑟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从自己房中取了一壶热茶和一床厚被,放在沈晚床边。
“药别吃了,”他说,“那东西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吃多了反而伤身。”
沈晚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萧老板懂医术?”她问。
“略懂。”萧瑟顿了顿,“更准确地说,我和你一样,也被人渡过灵力。”
沈晚微微睁大了眼睛。
“只不过,”萧瑟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我渡灵力的那个人没有死,只是……变成了一个废人。”
那个人,是他自己。
萧瑟没有说出口,只是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月光如水,雪落无声。
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走廊上方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割出来的夜空,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从天启城来的、身负禁术灵力的神秘女子,住进了他这个被废了经脉的落魄皇子开的客栈里。
这世间的缘分,还真是奇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