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然而好景不长。

徉州城的局势在这一年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节度使王善泉的势力越来越大，对顾家的态度也越来越咄咄逼人。顾朗华觉察到了危险，开始悄悄安排后路，把一些家产转移到了外地，又把几个孩子送到亲戚家避难。

顾九思是唯一一个不肯走的人。

“我不能走，”他对母亲说，“我还在学医。”

江柔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他的眼睛里不再是从前的散漫和玩世不恭，而是有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石头，压得住风，扛得住雨。

“那你自己小心，”江柔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跑，别逞强。”

“知道了，娘。”

母亲走了之后，顾九思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学医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待到半夜才回去。秦昭有时候赶他走，他就赖着不走，说是“医馆里暖和”。

秦昭知道他不是因为暖和，而是因为——这里是他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王善泉的人开始在城西出没，有时候是便衣，有时候是明晃晃的官兵。他们说是“巡查治安”，实际上是在搜罗顾家的把柄。秦昭的半济堂因为跟顾九思走得近，也被列入了监控名单。

秦昭不在乎。

她这个人，从不在乎外面的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只要守住这间小小的医馆，守住那些等着她救治的病人，就足够了。

可顾九思在乎。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秦昭。他怕自己的身份连累了她，怕王善泉的人来找她的麻烦。有好几次，他提出要少来几次，或者换个地方学医。秦昭每次都面无表情地说：“不用。”

“为什么不用？”顾九思急了，“你是不知道王善泉那个人有多狠，他要是知道你在帮我，他会——”

“他要是敢来，”秦昭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就让他尝尝我的药。”

顾九思愣了一下：“什么药？”

秦昭从药柜最底层拿出一只黑色的小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三日断肠散，”她说，“无色无味，溶于水，喝下去三天之内不会有事，第四天早上准时发作，肠穿肚烂，神仙难救。”

顾九思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哪儿来的这种东西？”

秦昭把瓷瓶放回原处，平静地说：“自己配的。不用紧张，我不会随便给人吃，防身用的。”

顾九思看着那只瓷瓶，又看了看秦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认识秦昭这么久，一直觉得她是个温柔安静的女子。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能在兵荒马乱的世道里独自一人活下来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角色？

“秦昭，”他咽了咽口水，“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昭低下头，继续捣药，石臼里的砰砰声填满了沉默。

“一个普通的大夫，”她说，“别想太多。”

顾九思想了想，没有再追问。

可那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