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临的时候,野樱林的花已经谢了。
相柳开始频繁地外出,每次一去就是好几天。念安知道他去了哪里——辰荣残部的营地离这里不算太远,骑马也就两天的路程。他的义父洪江在那里指挥残存的军队,而相柳是他们的军师,是他们的王牌,是他们坚持到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念安从来不问他去哪里,也不会在他出门的时候挽留。她只是在他走后,替他收拾好竹舍,把那些沾了尘土的衣物洗净叠好,在石桌上放一壶凉茶,方便他回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喝到。
她知道他的世界不能只有她一个人。他有义父,有袍泽,有这九百多年以来压在他肩膀上的恩与义。她不会自私到让他为了她抛弃一切,因为那样就不是她喜欢的那个相柳了。
她喜欢的就是这个会为了恩义赴汤蹈火的相柳,就是这一个。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念安一个人躺在竹舍里,听着溪水潺潺和虫鸣阵阵,还是会觉得不安。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他。
她有上一世的记忆,知道这场战争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没有人能改变它——洪江不会降,相柳不会降,辰荣残军打到最后一人也不会降。他们会在那片海域的海岛上,在千万人的围剿中,迎来他们最后一战。
她改变不了这件事。
她改变不了历史,改变不了大荒,改变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命运。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他走到那一步之前,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真正地爱着他,不是为了什么目的,不是为了什么利益,就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值得被爱。
念安有时候会想,如果上一世她也在最后时刻陪在相柳身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也许不会。他仍然会死于万箭穿心,她仍然会死于同命相连的情蛊——两个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一起走向终点。
可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他不用在那片冰冷的海岛上,独自引开追兵,独自面对万箭齐发,独自咽下所有不说出口的秘密和遗憾。
至少,会有一个人陪着他,握着他的手,告诉他——
不疼了。
不疼了。
我们回家。
这念头太过心酸,念安不愿多想。她把那些情绪压在心底,用每天清晨采来的野花把它们埋得严严实实。
好在,那些浓烈的不安,在见到相柳回来的时候,都会被冲淡。
他就那样白衣白发地出现在野樱林的入口处,银色的月光为他勾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像从天边降落凡间的神明。
他总是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神情淡漠得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可念安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用眼角余光扫过竹舍的内外,确认她在,确认这里安全,确认她还在等着他——然后他才会真正放松下来。
有一次相柳回来得很晚,天都快亮了。
念安没有睡着,坐在竹舍门口的台阶上等他。星光黯淡,只有山间萤火虫发出的微光忽明忽暗地闪烁。
相柳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他看到念安坐在台阶上等他的那一刻,脚步还是顿了一顿。
“……怎么不睡?”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像是说了太多的话,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等你。”念安说,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尘,转身走进竹舍,“灶上温着粥,趁热喝吧。”
相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灶台上的陶罐里确实是温热的粥,放了山菌和野葱,虽然用料简单但香气扑鼻。一旁的小碟里还摆着两样小菜,一样是腌渍的野菜,一样是风干的鱼肉,都切得整整齐齐,摆盘颇为讲究。
相柳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他冰冷的身体里辟出一道暖流,像是春天照进冰窖的第一缕阳光。
他端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地喝完了那碗粥,又给自己添了一碗。
三百年前他在死斗场的铁笼子里挨鞭子的时候,一千种死法在他脑海中转过,唯独没有想过还会有这样一天——有人在这荒山野岭之中点一盏灯,温一碗粥,坐在门口等他回家。
他喝完第二碗粥,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走到念安的卧房门前。
门没关。
念安侧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是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忧虑。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出那枚眉心朱砂痣的颜色,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相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走过去,俯下身,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放回被子里,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一株易碎的月下花。
他的指尖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念安翻了个身,脸刚好转向他这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
相柳的手指顿在半空中,将落未落。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犹豫要不要收回手。
念安在梦呓中动了动,手掌无意识地覆上了他的手背,那些纤细的手指握住了他的大手,像是在梦中也想抓紧什么。
相柳没有再抽开手。
他在床边坐下来,任由那只柔软微凉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指。月光下,一白一黑,一冷一暖,两道影子在墙上交叠成一体。
他没有再动弹,就那样坐着,看了一个夏天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