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傍晚,我们遇到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边就涌起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过来,风也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李莲花看了一眼天色,皱了皱眉,加快了赶车的速度,想在雨落下来之前找到避雨的地方。
但雨来得太快了。
第一滴雨砸下来的时候,我们正好走到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段。两边是连绵的低矮山丘,最近的村子也在十里开外。李莲花当机立断,把马车赶到路旁一棵大榕树下,车头朝外,尽量让树冠遮住车身。
雨几乎是瞬间就大了起来,哗啦啦地砸在车顶上,声音大得像擂鼓。李莲花把车帘放下来,又在外头加了一层油布,车厢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
他从架子上拿下油灯点上,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铺开,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雨声被隔绝在外,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反而让人觉得格外安静。
“看来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他说着,把几个漏雨的地方用布巾堵上,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经验丰富。
我帮着把被雨水打湿的东西挪到干燥的地方,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转来转去,难免会碰到。有一次我转身的时候差点撞进他怀里,他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等我站稳就立刻松开了。
“小心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没应声,低头把东西放好,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那天的晚饭是在车厢里吃的。我煮了一锅热汤,他拿出两个冷馒头,就着汤吃。车厢太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雨声很大,我们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大了,但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明天要不要多赶些路、下一个镇子有什么好吃的、他的马是不是该换钉马掌了。
吃完饭后他去洗碗。雨还在下,他掀开帘子出去,很快就回来了,头发上沾了些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我递了块干布巾给他,他接过去随便擦了两下就还给我,我又递回去,说:“再擦擦,还湿着呢。”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又擦了一遍。
雨越下越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把灯芯拨小了些,车厢里变得更暗了,只剩下一点微光,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我靠在车厢壁上,听着雨声,渐渐有了些困意。但不知为什么,又不想就这么睡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在这种时候睡着是一种浪费——雨声、灯光、狭小的空间、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不想打破的氛围。
他似乎也没有睡意。他靠在帘子旁边的车壁上,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但很久没有翻过页。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白天更深邃、更清晰。
我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这个发现让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脸上有点发烫。我假装打了个哈欠,把脸转向车壁,闭上了眼睛。
但我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我悄悄睁开眼睛,偏过头去看他。
灯还亮着,书还拿在手里,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轻很轻,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春天的风,又像是深秋的月光。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响到我怕他听见。
他大概察觉到我醒了,目光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低头翻了一页书。
“睡不着?”他问,声音很轻。
“嗯,”我说,“雨太大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大雨。”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然后我在一个破庙里困了三天,差点饿死。”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还挺有经验的。”
“那是,”他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大。”
我听着他这种自嘲的语气,心里忽然有点难过。他说“命大”的时候,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到让人觉得这背后一定有很多不轻松的故事。
“李莲花,”我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谁没遇到过不好的事呢?”他说,“都过去了。”
又是这句话。
他总是说“都过去了”,好像只要这么说了,那些事情就真的不存在了。但我越来越觉得,他不是真的放下了,他只是把那些东西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让自己去想,也不让别人看见。
“可是,”我说,“有些事情,不是过去了就会忘记的。”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你说得对,”他说,“有些事情,忘不掉。”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语气。不是懒洋洋的,不是漫不经心的,而是一种很疲惫的、很真实的语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个安全的、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的地方,卸下了沉重的行囊。
我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
但我没有。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雨声,听着他的呼吸,让那个沉默的空间包容一切。
那天晚上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感觉有谁轻轻地把一件外衫披在了我身上,那外衫上有淡淡的药草味,干燥而温暖。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我身上盖着他的青色外衫,他不在车里。
我掀开帘子出去,看见他正站在榕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被雨水洗过的山峦。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明亮。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
“早,”他说,“饭我已经煮好了,在锅里,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我笑了,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没关系,”我说,“我牙口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朗的,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