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游书朗和樊霄去了市人民医院。
肿瘤科在三楼,走廊比别的楼层安静。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樊霄站在313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游书朗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门是开着的。樊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旧夹克,整个人比以前缩了一圈。看见门口的人影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来了。”
樊霄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床上。樊建国躺在那里,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好多,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皮肤薄得像纸,静脉的纹路清晰可见。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胸口只有很浅的起伏。
“他睡着。”樊霖说,“刚吃了药。你坐一会儿。”
樊霄没坐。他走到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樊建国的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上有一小片没剃干净的胡茬,灰白色的。他以前没这么白过——樊霄想。他记忆里父亲是黑瘦的,抽很便宜的烟,咳嗽起来整间屋子都在抖。
“樊霄。”游书朗在后面低声叫了一下。
樊霄回头。游书朗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樊霄这才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很矮,坐着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樊霖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水已经凉了。“医生说就是这几个月了。上周还清醒,能说话。这周大部分时间在睡。有时候醒来认人,有时候不认识。”
“他认你吗?”
“有时候认。有时候不认。”樊霖把纸杯放在窗台上,“他前两天醒了一次,说了你的名字。我以为他醒了,凑过去问他要什么。他说‘樊霄’。”樊霖顿了顿,“他只说了你的名字。”
樊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我来吗?”
“我今天早上跟他说了。他点了下头。”
樊霄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游书朗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后颈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樊建国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条缝。日光灯的光太亮了,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眼球缓缓转动,从天花板移到床边。
目光落在樊霄脸上的时候,他停了。
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樊霄凑近了一点:“爸。”
樊建国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干枯的,颤巍巍的,朝樊霄的方向伸。樊霄握住了那只手。很轻,像握一截枯枝,怕用一点力就碎了。樊建国的嘴唇还在动,喉咙里有含混的气音。
樊霄弯腰凑到他的嘴边:“你说什么?”
“……来了……”
“嗯。来了。”
“……你……不恨……”
“现在不恨了。”
樊建国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笑。他的手指在樊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过了一阵他又睡过去了。呼吸重新变得轻浅,眼皮盖住了眼球,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樊霄松开手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病房里的人,看着楼下停车场密密麻麻的车顶。游书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比以前老了。”樊霄说。
“人都会老。”
“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还能说话。现在说不了几个字了。”
“他说的那两个字,你听见了?”
樊霄沉默了一下:“他说‘不恨’。”
“他在告诉你他不恨你。”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窗边,窗玻璃上倒映着病房里的景象——白色的床、绿色的被单、樊霖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床头柜上的水果篮和梨。樊霄看着玻璃里的倒影,看到自己映在上面的脸。
“他以前瘦,但没有这样瘦。”樊霄说,“我走之前那几年,他还能坐起来。”
“人到了这一步,都是慢慢缩小的。”
“那我以后也会这样。”
游书朗偏头看着他:“你会。我也会。我们都会。”
“那你怕吗?”
“不怕。你在旁边。”
樊霄没有接话。他伸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下,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两条线并排着,像铁轨。画完之后他放下手:“走吧。回去接添添了。”
樊霖在后面问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樊霄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