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第四周的周五。
距离我出事整整一个月。
闵玧其终于走出了宿舍——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郑号锡骗了他。

“汉江那边新开了一家咖啡馆,”
郑号锡在早餐时漫不经心地说,

“据说很适合写歌。很多音乐人都会去,氛围很好。”
闵玧其端着咖啡杯,没有反应。

“而且,”
郑号锡继续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那边靠近盘浦大桥,风景不错。这个季节樱花还没落完,应该挺好看的。”
盘浦大桥。
汉江公园。
靠近盘浦大桥的那段。
那是她每周五傍晚演出的地方。
闵玧其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点开门?”
他问。
郑号锡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压了下去:

“早上十点。现在去的话,人不多。”
闵玧其没再说话。
但他上楼换了衣服。
黑色的卫衣,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装扮。
我飘在他身后,跟着他出了门。
“玧其,”

我说,虽然知道他听不见,
“你不该去那个地方。那里会让你更难过的。”

他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沉默地开车,沉默地停车,沉默地走向汉江公园。
四月的最后一周,樱花真的快落完了。
枝头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朵,风一吹就飘下来,像粉色的雪。地上铺满了花瓣,踩上去软软的,但没有声音。
闵玧其没有去那个咖啡馆。
他径直走到了那张长椅前。
那张长椅。汉江公园,靠近盘浦大桥,离我平时演出的位置不到十米。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
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弓着,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就是这里,”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当时就是在这里唱歌的。”
我愣住了。
他记得?他记得那个位置?

“粉色的毛衫,”
他继续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像是能看到三个月前的我站在那里的样子,

“帆布鞋,Taylor的吉他。羊毛卷,碎发贴在脸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唱的是《Spring Day》,改编的版本。前奏改了,副歌的和弦也改了,变得更慢,更……温柔。”
他停了一下。

“她唱‘보고 싶다’的时候,笑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眼睛弯成月牙。像……像星星。”
他的肩膀在颤抖。

“如果我当时……”
“别说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虽然坐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只是让灵魂的高度降低一些,
“闵玧其,求你别说了。”

他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像是要用疼痛来阻止自己崩溃。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
一种奇怪的气息。
像腐烂的水果,像阴沟里的污水,像所有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恶意。它从某个方向飘过来,浓烈得让我想吐——如果幽灵能吐的话。
我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的树丛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散步的路人。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闵玧其。
瞳孔里有某种病态的、狂热的、像是要把人吃掉的光芒。
我认识那种眼神。
在演唱会上见过,在粉丝签售会的视频里见过,在无数个关于“黑粉”的新闻报导里见过。
那不是粉丝的眼神。是猎人的眼神。
她手里握着什么。
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是刀。
不是水果刀,是那种厨房用的、刀刃很长、看起来很锋利的那种。
我想尖叫。
想警告闵玧其,想大喊“小心”,想让所有人都听到我的声音。
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冲到他面前,在他眼前疯狂挥手,想挡住他的视线,想让他注意到不对。
但我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脸。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只是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自责里,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黑粉慢慢靠近。
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花瓣上没有任何声音。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闵玧其的后脑勺,瞳孔里那种病态的光芒越来越亮。
五米。
三米。
一米。
她举起了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一瞬间,我的灵魂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了进去。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无力的漂浮,而是像被龙卷风卷起来,被巨大的引力拉扯,被什么东西强行塞进了一个狭窄的、温暖的、黑暗的空间。
天旋地转。
视野模糊。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然后——
突然,我感受到了重量。
不是灵魂的轻盈,不是漂浮的无重力,而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脚踩在地上的触感,衣服摩擦皮肤的触感,空气进入鼻腔的触感。
我感受到了江风的温度。凉凉的,带着水汽和樱花的味道。
我感受到了长椅木板的粗糙。油漆有些剥落,木刺扎着掌心。
我感受到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咚,快得像打鼓。
我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不是半透明的。
是真实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简单的那种,没有任何装饰。
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手表——闵玧其的手表。
我附身了。
这个认知来得太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
私生饭的刀刺下来的瞬间,我的身体——不,是闵玧其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动作很狼狈,差点从长椅上摔下去,但躲开了那一刀。
刀锋擦着手臂划过,衣服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真实的疼痛。
我好久没有感受到疼痛了。

“啊?!”
黑粉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
她盯着我——盯着“闵玧其”——眼睛里的狂热变成了困惑和恐惧。
我站起来。
肾上腺素飙升,双腿有些发抖,但本能地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双手握拳,重心放低,身体微微前倾——这是闵玧其的身体记忆,不是我的,但我能感觉到。
然后这张嘴自动吐出了闵玧其式的冷笑。

“黑粉?”
声音低沉,带着嘲讽和轻蔑,

“你疯了吗?”
黑粉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睛疯狂转动,瞳孔里倒映着我的——不,是闵玧其的——脸。

“你怎么发现的,”
她说,声音在发抖,

“你刚刚明明……”

“保安!”
我用尽全力大喊,声音在汉江上空回荡,

“这里有凶手!救命!”
远处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在打电话。
黑粉犹豫了一秒,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跑进了树丛。
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我——闵玧其的身体——瘫坐在长椅上,大口喘气。
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不算深,但很疼。肾上腺素退去后,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脚趾,像被扔进了冰水里。
但比起这个,更让我震惊的是——

“我能感觉到,”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纹路,看着手指的颤抖,看着血液从伤口渗出,

“我能感觉到一切……”
温度,疼痛,重量,心跳。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然后我突然被弹了出来。
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我的灵魂从闵玧其的身体里跌出,飘到了半空中。不是缓慢的漂浮,是剧烈的、旋转的、天旋地转的坠落。
我努力稳住自己,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成形。
而闵玧其本人——真正的他——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他的手臂在流血,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刚才……”
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汉江边的树丛,扫过长椅,扫过地面上的樱花花瓣。
然后他抬起头。
看到了我。